却听那白森森的骨头开了口:
“此间便是土中?”
阿礼瞪大了眼。骷髅头好心肠地解释,大约是他喝多了酒,魂灵出了窍,书童按先前的吩咐,一铲子就地埋了他,所以他应是在土中。
于是阿礼懂了,这骷髅头是魏晋南北的刘伶,心中不由大喜,哪管什么土里不土里,只请他给我塔外的光景。
骷髅头也没拒绝,只说他要先喝些酒。虽是被囚禁着,但锁链的长度足够阿礼在这塔内的房间移动几步。她找来好酒,倒在盆里,由骷髅头在里头沉沉浮浮。等把酒瓶重新放好,骷髅头已经睡着了。
骷髅头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骷髅头醒了,但醒来的不是刘伶,而是嵇康。
“早上好啊,小姑娘,你可有酒?”
第三天是王戎,第四天是向秀。每一天,阿礼都和书里说的“竹林七贤”中的一位见面。但他们除了向她要酒,几乎不和她说话。于是她以一种惊奇的旁观者的姿态,欣赏他们在屋子里的生活。他们时而纵歌,时而吟诗,偶尔对着空气批判司马家的统治,或是抒发不同的思想主张。他们洋溢着生命,神情历落,志气宏放,举止洒脱。阿礼看见一种自如的人格,依托白骨胡乱拼凑的躯壳,在这间被严格管控的屋子里头我行我素,逐渐心生向往。
第七天,醒来的是阮籍。和另外六人不同,他愿意和阿礼说话。阿礼便央他讲外头的世界。
阮籍惊奇地问:
“你不曾到外头去?”
阿礼摇头。
“你不想出去?”
阿礼给它讲我的故事,讲这塔的特性。它闷闷地说,要是它的眼睛还在眼眶里转动,它定不叫塔的建造者见半点青眼。
骷髅头问屋中是否有琴。阿礼找了找,竟真找到了一台。她不懂琴,也不懂木头,但看得出用的是极好的木材。最最特殊的,琴弦上竟然停了一只蝴蝶,搬动琴弄出这么大动静,也没有惊跑它。
琴架好——当然是阿礼架的琴——阿礼被要求闭上眼睛。瞬时琴音起,铿然而余音不绝。
骷髅头说:“听山间飞漱!”琴音高亢有啸天之势。
骷髅头说:“听风穿竹林!”琴音飒飒无杂音乱耳。
骷髅头说:“听平原流水!”琴音渐缓共一呼一吸。
骷髅头长啸其间。骷髅头带给阿礼一幅琴音描绘的山川画卷,其意境开阔,远远大于那个被她笨拙想象的美丽世界。琴音创造的这个世界充盈着一种远致的力量,扩而大之出方寸之间,超出死生之外。
阿礼几乎也要跟着吟啸出声来。琴音却戛然而止,许久不闻动静,她睁开眼,却看见硕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从骷髅头空空的眼眶中淌出来,显得如此孤独,如此寂寞,如此苦涩。
阿礼不知道说什么好,不知道是宽慰的话在此刻比较要紧还是问问原因来得明智。可她终于什么也没问,静静地看着骷髅头痛哭,看着那些泪水里晶莹的光泽。终于,森森白骨喷出一口鲜血,染红了琴身。
“献祭给新世界!”
“献祭给新道徳!”
骷髅头说。它的神情狂睨而慈悲。它注视着阿礼的眼睛,她却怀疑它在她的瞳孔里寻找它自己的魂灵。片刻,骷髅头叫再拿酒来,它说它今欲眠,说阿礼若想听琴,明日再叫它。
阿礼当然叫了它,醒来的当然不是阮籍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她和王羲之聊过生命聊过时间,他高兴地说唤醒他的人果然有同他一样的情思;她见到了横江击戟的祖逖,枕戈待旦的刘琨,还有很多很多魏晋南北的英雄男儿,凛凛然焕发着鲜活气,好像就要把这破屋子点燃。
“嘿,你想要出去看看吗?”
谢玄问。
阿礼点了点头。
于是他用一种坦然的语气对我说:
“那你拆开我吧。”
谢玄来的那一天,他想出一个法子,让阿礼的心暂时寄托在骷髅头用骨头架起的空间中,由它带着我,从窗口跳出去,神不知鬼不觉地地进入大千世界。他们走过广场,高楼,大厦;他们途径马路,桥梁,地下通道: 我们在灰尘、拥挤、喧嚣里穿梭。终于他们到达了阿礼曾想象的泛舟处,见到青山凌波。
骷髅头里的空间比屋子里更小,阿礼却终于感知到广阔。在世界中的她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,有什么东西里头喷薄,呼之欲出。
骷髅头说,来吧,这是美。
骷髅头说,来吧,这是自由。
骷髅头说,来吧,这是你的世界。
阿礼的心回到屋子里的胸腔里去,骷髅头微笑着注视着她。她分明看见了戴在白骨上的花冠,以及花冠上属于清晨的梧桐叶的露珠。
我伸出手,我要推开门去。门的方向放着金光。可是有什么东西绊住我。我于是看见,华美的玉锁正缠在我的身上,如此沉重,我动弹不得。我发了急,门外有个声音说,孩子,待在这里吧,你需要玉锁的制衡,你需要塔的管理,顺从吧,顺从带来秩序。
阿礼惶恐了,阿礼彷徨了,她看着手上的锁,不知道该如何。裂纹一道一道出现骷髅头上,直到它终于碎开成千万片,碎成点点灰尘。然后,这些灰尘依循着风,来到她的足下,铺成一个字——“仁”,再随风起,抟作另一行小子——“赤子之心”。
有人在门外唤:
“阿礼!阿礼!”那声音那样近,那样近,高塔瓦解,内里原来只是一方庭院。
一时间,蝴蝶振翅。蝴蝶飞,梦当醒,人当归。
敞亮。敞亮。
……
我的心里敞亮终于降临。
我想起了我是谁,想起了给我以生命的那个老人最仁慈宽厚的微笑,想起了他鼓励的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”的生活状态,想起了他皱着脸痛骂“礼云,礼云,玉帛云乎哉”,想起了他闭眼后百年,有人牵起玉锁,架起高塔,束缚了自由的我。
却是在这之后,在被追随者们深恶痛绝的时代,走出一群浑身焕发着生命力的人。他们也彷徨,他们也孤独,但他们救赎了我,给真正的我重返人间留下一线曙光。
让我捧起地上的灰,叫金光在我的指尖绽放,让灰烬拼回骨头,骨头长出血肉。
让门打开,让我听见父亲唤我:
“礼!”
“哎!”让我答。
今日挣断玉锁,方知我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