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听见了这些地上的人们的呼唤,于是厚着脸皮请来兄弟们帮忙。十个更强壮的太阳从此一起登上天空,带给大地无穷的光、无穷的热。
起初人们很高兴,庄稼很高兴,连带着被央来干活的太阳们也很高兴。这一高兴就过了头,连带着太阳光里的火焰,烧成一种到处肆虐的傲慢。一代人过去,十代人过去,天空已经变成这些起初为着助人之心的金乌炫示权威的比武场。他们争着抢着,看谁的光最亮,谁散发的热最多,谁能以最快的速度让地上的人脱去衣裳。再后来,在那已经忘记,或者根本不曾被告知太阳最初为什么到来的那一代面前,太阳们玩过了火。他们在比试里狂妄地忘记了对生命的应该抱有的尊重,把干瘪的麦穗、热出病的动物、哭天喊地的人们,当成了较量的筹码。
所以大地上射出一支金色的箭,麦秆做的,凝结了仇恨,寄托着希望。干瘪的麦田里站起来一名善射箭的勇士,他用一支又一支的箭,射向一只又一只的金乌,射向大地上备受煎熬的人们苦难的源头。
金乌逃走了,一只也没有留在天空。
人们从炙身的热浪里喘过气来,却发现自己被无边的夜晚裹挟。滚烫的大地迅速变得冰冷,家人的面容隐在黑暗里。他们试探地伸出手,摸索着确认了彼此的位置,然后痛哭着抱在一起。
这时候,族里最小的孩子唱起妈妈教给他的歌谣,就像每天夜里,入睡之前,妈妈总会给他唱的那样。闭上眼睛,置身黑暗,歌谣从耳朵流进心里,便不那么恐惧。
这孩子又唱起这歌来了。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入梦前的仪式。
金乌金乌,归去来兮。
伴我年岁,予我光阴。
家室甚宜,沐光得庆。
芃野何富,有日方兴。
劝君莫离,冀君莫弃。
载舞载歌,敬颂穹明。
人们听清歌词了。
人们听见几十个世代以前,祖辈对太阳的向往了。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那个射箭的英雄,他说:
“走吧,我们去把太阳找回来。”
于是,这群祖祖辈辈生存在这片土地的人,沉默着出发了。他们什么也看不见,但隐约记着太阳最后逃走的方向,于是手挽着手,肩并着肩,告别了故土,向未知的远方出发了。队伍里传来妇孺的啼哭,但没有人挣开同伴的手。他们不能没有光明,没办法在一个没有光也没有热的世界生存。他们要趁着太阳兄弟肆虐时留住的一点余温,要趁着自己的肢体与血肉还没随着越来越冷的空气冻僵,去找到太阳,和太阳商量好,牵着太阳回到他们的故土。
是的,他们都想着,很快会回到故土来的。
阿礼尝试着想象这群离乡的人的心情,尝试想象如果有一天,自己也要离开小石屋,会是什么样的心情。那种心情叫不舍。她舍不得这座漂亮的山,舍不得这座漂亮的小镇———尽管在商队到来之前,小镇上除了她和哥哥再无旁人。每天她都和哥哥一起在空空的街道上散步,从居住的小石房子一直走到小镇尽头,再在落日之前回到这里。
他们不种庄稼,不养牲畜。小芽和哥哥没有土地,没有铜币,也找不到可以花出铜币的地方。哥哥隔日去林子里摘些野果,两个人凑合凑合就是一顿餐食。哥哥从来不限制小芽的吃相,但他总是盘腿坐在石桌前,把摘来的果子分成容易吞咽的几小块。他吃得不多,小芽吃得不少;他吃得很安静,小芽吃得很吵。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哥哥的脸色总是苍白的;他很瘦,长长的一条,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;这也使他的气质更显得阴沉沉的,好像一朵攒满雨的云,兜着沉甸甸的情绪。
小芽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在小镇上活蹦乱跳。哥哥没有小芽那样好动,散步回来,他总是喜欢坐在屋子旁一块天然的石头,看小芽追着自己的影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。哥哥不喜欢笑,但他很温柔,会给小芽擦干净疯跑后出的一头汗,会把夜晚到来后眼皮子打架的小芽抱进暖暖的被窝。
哥哥的名字叫伍。这是哥哥写在墙壁上告诉小芽的。小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学会的认字,但有一天起了雨,小芽被哥哥关在屋子里不准出去,正是无聊得想要啃手的时候,哥哥摸出一块棱角磨得很光滑的石头,在墙壁上写了两个字。
礼。哥哥指了指她。
伍。哥哥指了指自己。
阿礼的记忆里,哥哥很少说话,但似乎他们也没有遇到些什么必须说话的时候。小芽一张嘴可以讲出两张嘴的话:在吃果子的时候、散步的时候、洗衣服的时候,阿礼总是在哥哥身边喋喋不休。小芽并不寂寞,哥哥看上去也不寂寞。他总是温柔地看着小芽,目光里盈满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的暖意。
哥哥讲话,而且是讲很多话,通常都只有一个缘由———就像现在,阿礼睡不着,缠着他讲故事。阿礼从来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的故事,但她不关心那些。哥哥的声音像一阵风一样抚平阿礼心里所有的褶皱,让她安然地闭上眼睛,拉开梦境的门。
———“不对!”
“哥哥你撒谎!”
阿礼彻底清醒了。她直直地从床上坐起来,哥哥就坐在阿礼身边,用阿礼熟悉的方式把她的手握在手心。她还记得,不久之前,虽然光线微弱,但凭着一点月光,是能勉强看清站在门口的哥哥的脸庞的。但现在,时间推移了,天空应当变亮了,光线应该变多了,哥哥跟自己离得很近,阿礼却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阿礼很快明白过来:
太阳,就像哥哥的故事里讲的那样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