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怪我,应该是我招待你们才对,怎么变成你们招待我了。”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匆匆站起身来,“霓小姐是看到阿珍留下的字条了吧?我这就去厨房,把饭菜热一下。”
“我去好啦!”我急忙劝阻,“你伤都还没好……” 他在码头上挨了两枪,一枪打中了小腿,另一枪打穿了肩膀,如今胳膊看上去好的差不多了,但他的腿行动起来还是有些不方便。
但阿成执意不肯,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犟脾气,端着饭菜一瘸一拐的出了屋。
好吧,既然如此,我也只能留在屋里,与他那位老大一脸假笑的大眼瞪小眼。
这位名叫阿肆的男子,看上去比阿成要成熟许多,皮肤黝黑,肌肉扎实,五官风格又偏向硬朗粗犷的类型,的确符合一个饱经风霜的“老大”的刻板印象,特别是他眉角上的伤疤,更增添了几分霸气与凶狠的味道。
话说,ai小蝶也真够偏心的,给阿成的弟弟们就搞得那么简单直接,只是阿成相貌的“年轻版”,即便阿珍的脸是个例外,但也只是个普通清秀的女孩子。
彼此打量到最后,还是阿肆率先开了口:“我听阿成说,霓小姐你,是‘玫思乐歌舞厅’的台柱子?”
“哎呀,‘台柱子’我可当不起,”我冲他笑了笑,顺便一屁股坐在阿成家当做餐桌的樟木箱子旁,掰了一颗葡萄剥皮吃了起来,“要不然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?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混口饭吃的,而已。”
葡萄很甜,汁水四溢,我招呼那位“肆哥”也过来尝尝。
他倒也没把自己当外人,拿了个凳子在我身边坐下。
我们一边吃着葡萄,一边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,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决定,将话题引向我想要的方向。
“肆哥,说起来我之前还去过你们码头呢,”我朝他假惺惺的傻笑道,“原来是那么大的一间码头,还有那么多货物和仓库……”
看他的反应,我这副装傻充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还是挺令人信服的。“这偌大的上海滩,类似的码头多着呢,我们也是……想给帮派里的大家,一个混口饭吃的营生。”
“我在仓库那边,还瞧见了我们‘玫思乐’客人的商号呢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我略作思考了一下,“对对,是‘赫昌洋行’,我应该没看错吧?”
原本刚掰了颗葡萄,正要往嘴里送的阿肆,在我说出那四个字之后,突然间露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:“霓小姐你……和庄先生很熟吗?”
他等我这句话……是不是已经很久了?
“也不是啦……”我继续扮出那副人畜无害的娇憨样子,“就是一个,平常的熟客。”
不过我也注意到了一点——“庄先生”,他管庄荣鹤尊称一句“庄先生”。
嗯哼,关于那通,“庄先生”不承认接过的电话,这位看起来对我并不信任的“老大”,一定知道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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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阿珍同住的这些日子,我终于从她偶尔片段的叙述中,完整补全了他们兄弟妹五人的家庭故事——
阿成的父母是同一年去世的。
先是母亲,自从生下最小的弟弟阿义之后,身体就一直很虚弱,在阿义还不满周岁时便撒手人寰。
阿成的父亲是个黄包车夫,这个靠贩卖劳动力养家糊口的一家之主,像是要跟随自己的妻子同去一样,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,最终有一天,他倒在了大街上。
那一年,阿珍刚满6岁,而阿成也只有14岁而已。
少年一夜长大。
在埋葬了父亲的第二天,阿成就拜托了父亲关系不错的工友,将他留下的黄包车卖掉,再加上家里留下的一点点钱,他和老二阿仁,每天都在计算着如何过接下来的日子。手里的钱虽然还能勉强撑上一阵,但时间有限,只有支出没有收入,他们五个孩子只能等死。
阿珍清楚的记得,她上学的第一天,是大哥牵着她的手送她去的学校。虽然她背着的是哥哥的旧书包,课本也是哥哥念完留给她的,但她还是很兴奋,一直拉着大哥快快跑。
到了学校门口,阿成还嘱咐妹妹,要乖,听先生的话。如果有人欺负她,就去高年级的教室找三哥撑腰。
那一年,阿成明明和阿仁一起,都考进了不错的中学,但他放弃了,还去学校把预交的学费杂费书本费都要了回来。
阿仁本来也想退学,他那年12岁,也算是半个劳动力,和大哥一起正好可以凑个整人,兄弟俩也好有个照应。但阿成不同意,两个人还在家里吵了一架。阿成说阿仁的成绩一向都比他好,明明就是块读书的料,现在放弃了,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。
从那以后,阿成就去了码头。一个尚未完全发育的少年,既没有高大的个子,也没有充足的力气,还会被码头上抢活的大孩子欺负,只能做些杂事,即使阿仁在放学之后会来帮忙,但零星的收入还是远远不够。
而那位如英雄般形象的阿肆,就是在这个时侯出现的。他当时也只是个在码头上干活的苦力,但可能看阿成可怜,便对他照顾有加,有什么活都带着他一起干。
从此之后,阿成也算是有了靠山,码头上便再也没有人欺负他。
再后来的事,阿珍没再细说,总之就是,他们兄弟妹五个人,一天一天长大。再后来阿成加入了“闸水帮”,而阿仁去上了大学,出发前他们去照相馆,斥巨资拍了一张全家福。洗出来的照片被阿仁带走了,从此时局动荡,一家人便再难团圆。
嗯……这背景故事,编的很不错,铁石心肠的制作人,都要感动得流眼泪了。
不过说来奇怪,自从我误闯了隔壁并遇见阿肆并和他试探过之后,我总觉得阿成好像在故意躲着我,就算我去他家蹭饭,他也不怎么像之前那样熟络的和我聊天了。
再后来,我还向阿珍打听过,她大哥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,都不理人的?但阿珍却很困惑的对我说,她反而是听大哥小声嘟囔,说是霓小姐不理他。
什么嘛……
到底是谁不理谁呀?
莫名其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