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个假日,凤咏薇小姐收到了一封短笺。
里面是一封邀请函,地点写着某所大学校园中的小礼堂,而邀请函的落款上,那俊秀的字体书写着——“一个崭新的、真实的、向你赤诚以对的方觉明”。
暑假刚刚过去,行走在郁郁葱葱的校园里,看着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先生,还有三两成群谈着青春与梦想的男女学生,他们拥有着女主角曾经向往但不曾体验过的人生。
今天的她刻意选了一身素雅的装扮,淡蓝色上衣搭配深色长裙,让她看起来也更“学生气”一些。她明明也只是个22岁的年轻人,有时却感觉自己像个历经沧桑的老妇人一样……不,她告诫自己,不能这样想。
小礼堂位于校园深处,她打听了几次,最后还是被几个热心帮忙的学生领了过去。
推开了小礼堂的门,凤咏薇迈着轻轻的脚步走进去,她见到舞台的前方,有几个青年正在排演一出话剧。
舞台上的男女主角,好像正在争论着什么。
她悄无声息地走近,渐渐听清了舞台上的演员在争论的话题。
男演员希望女演员表现得更小鸟依人一些。而女演员则向男演员抱怨,为什么他演的明明是个大男子主义者,竟然还被一个女子给压过了气势。
“海尔茂是爱娜拉的,他当然要表现得对妻子百依百顺。”男生耐着性子试图解释。
“他爱娜拉?不对不对,他更爱他自己!”女生对自己的见解也颇为坚持。
“你说的是没错,他的确更爱他自己,但那是这个角色的本质,而不是表象。在他露出自私那一面之前,他要表现得很爱娜拉……”
一场基于对角色理解的辩论似乎一触即发。
方觉明人站在舞台之下,和旁边的几位同学在小声讨论着什么,他突然感觉到背后站了一个人,回头见到是凤小姐,便露出了一个洋溢着青春光辉的灿烂笑容。
“你们排练的是……《玩偶之家》?”凤咏薇向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。
听她这么一说,方觉明感到十分欣喜,同时又带着些沾沾自喜的回答:“我就知道,你肯定听说过这出易卜生的话剧。”
那可不止是“听说过”这么简单,凤咏薇朝他扬起了骄傲的眉毛:“其实,我也是演过娜拉的。”
“哦,是什么时候?” 方觉明好奇的追问。
“当初,还在学校上学的时候……不过,”这个转折,让凤小姐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,“还没正式演出,我就跟着家人南下了,所以……不算正式登上过话剧舞台。”
可惜方觉明并没有注意到凤小姐脸上满写的遗憾,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同学的呼叫声吸引过去,舞台上争论的男女主角,谁都说服不了谁,想要呼叫这位“特邀”顾问来主持一个公道。
方觉明虽然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,但因为他在北平有许多排演话剧的经验,被好几个儿时同伴特邀过来,担任“艺术节”的演出顾问。
大概是提前打好了招呼,一个陌生女子的前来并没有引起其他人过多的注意。凤咏薇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,静静围观着方觉明和同学们热烈讨论的情景。
“其实我之前一直都在思考,娜拉为什么会出走呢?”方觉明的发言并没有直接说出结论,而是向要求他主持公道的演员们提出了一个问题。
那个饰演男主角海尔茂的青年笑得有些不屑,像背诵标准答案一样回答道:“因为她发现了身边世界的虚伪,还有她的丈夫是个自私的胆小鬼,选择自己的名誉而牺牲妻子。之后她的独立意识觉醒,斩断了自己与旧世界的联系,所以勇敢地出走了。”
方觉明朝他点了点头:“你说的没错。但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观察过,其实我们身边,有很多最后选择了没有出走的娜拉。”
那位饰演女主角娜拉的女生,歪着头似乎若有所思道:“没出走的……娜拉?”
“对,”方觉明继续阐述,“她们像娜拉一样,被自己的封建家庭,被自己虚伪的丈夫,或者,被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牺牲了,但是,即便她们受到多少不公正的对待和屈辱,到了最后,她们仍然没有勇气选择出走。”
听到这里,那个女生深深地叹了口气:“是啊,就像我的母亲,多少次被那个‘暴君’打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可是,即便我鼓动过她,也乞求过她太多太多次,到了现在,她也没有选择出走。”说这些话时,她的情绪中甚至还带着某种“恨意”。
方觉明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同情,他继续说道:“所以,我一直在想……如果娜拉一直都是我们理所当然想象中的,那种小鸟依人又毫无个性的女子,到后面自我的意识觉醒,最后决定出走……这种转变,是不是有些突兀了些?真正的契机究竟是什么呢?是不是在她的个性之中,本身就带有一些坚强、独立的因素,只是,她一开始并没有发现。”
原本只是坐在一旁当个透明人,静静聆听着讨论的凤咏薇,听到方觉明说出那番见解时,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里,有了一丝微微的颤动……
“我理解的娜拉,她虽然是个玩偶,但她骨子里一定是不想做玩偶的,只是她一开始没有发现。”这是她曾经执意强调的,自己对角色的理解。
直到经年之后,遇见了方觉明,她才惊异的发现——
原来她,不是一个人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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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咏薇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小礼堂中,静静地待了一整个下午。
方觉明和他的伙伴们,也都将十万分的热情投入在这出话剧《玩偶之家》的排演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