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雨来得急,豆大的雨点砸在高二二班的窗玻璃上,溅起一圈圈水痕。吴沐柠把晾干的槐树叶书签夹进模拟考试卷里,红笔圈出的“优秀”二字被雨水映得有点模糊。窗外的单词树被风吹得摇晃,挂在枝头的红绸带结湿漉漉的,像于沐晴哭红的眼睛——昨天公布成绩,她的手语翻译题扣了三分,趴在课桌上抽噎了半节课。
“发什么呆?”吴薇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来,裤脚沾着泥点,“刚去办公室路上摔了个趔趄,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。”她把练习册放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班,在于沐晴空着的座位上停了停,“于沐晴请假了?”
“她妈说她发烧了,”林舟啃着鱿鱼干,腮帮子鼓鼓的,“早上来电话时,还听见她在哭,说拖了班级后腿。”
王澄柚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沾着水汽:“我昨晚给她发信息,她说‘红绸带都编不好,还当什么导游’。其实她的手语翻译比上次进步多了,就是太较真。”
丁念澄举着相机,镜头对着窗外的雨帘:“我拍了张单词树淋雨的照片,想发给她看——就算被雨浇,红绸带还是系得牢牢的。”
吴薇翻开练习册,在扉页上写了行字,撕下递给吴沐柠:“放学后你顺路去看看她,把这个带给她。”纸条上是娟秀的字迹:“结打错了可以重编,眼泪掉了可收不回。等你回来,咱们一起改错题,就像给红绸带补个结。”
课间时,吴沐柠帮吴薇整理错题本,发现老师的备课本里夹着张医院的缴费单,日期是上周模拟考那天。“您又去看嗓子了?”她捏着缴费单的指尖微微发颤,想起吴薇最近总在讲台后偷偷含润喉糖。
“小毛病,”吴薇抢过缴费单塞进抽屉,“那天监考喊得太凶,有点哑。你看林舟这道题,‘游客问天津有什么特产’,他写‘我妈做的炸糕,能噎死海鸥’,这哪是介绍特产,是写惊悚小说呢。”
“您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,”吴沐柠的声音有点闷,“上次急性咽炎也是,硬撑着带我们去洋货市场。”
“当老师的哪能娇气?”吴薇从口袋里掏出颗柠檬糖,塞进她嘴里,“你爸当年带着伤追嫌犯,不也照样跑在前头?再说,看着你们从连‘hello’都不敢说,到现在能跟外国游客开玩笑,这点小毛病算什么。”
柠檬糖的酸劲漫过舌尖,吴沐柠忽然想起高一那个雨夜。自己缩在被子里哭,吴薇举着蜡烛走进来——那天停电,她怕黑。老师坐在床边,说“打雷不可怕,就像困难,看着凶,其实挨过去就好了”。现在想来,那些被吴薇轻描淡写带过的“小毛病”,或许就像当年的雷声,藏着她没说出口的疼。
放学时雨还没停,吴沐柠撑着吴薇的黑伞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。桶里是老师亲手熬的姜汤,说“给于沐晴驱驱寒”,里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,是她最爱的溏心蛋。
于沐晴家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,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。吴沐柠推开虚掩的院门,看见于沐晴坐在屋檐下,手里捏着根红绸带,正笨手笨脚地编结,地上散落着一堆编坏的线头。
“来了?”于沐晴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妈说你要来,特意烤了饼干。”
“吴老师让我给你带的。”吴沐柠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,掀开盖子,姜汤的热气混着雨味漫开来,“她还说,结打错了可以重编,就像错题,改对了就是本事。”
于沐晴捏着红绸带的手顿了顿,忽然趴在桌上哭起来:“我就是笨!手语比不过你,编结又总散,上次在洋货市场,那个泰国阿姨说‘结太松’,我当时脸都红透了。”
“谁还没出过错?”吴沐柠递给她张纸巾,“林舟把‘左转’说成‘直走’,害得老外跑到菜市场;王澄柚把‘1860年’说成‘1861年’,脸都白了;我第一次在海河讲解,紧张得把‘灯塔’说成‘路灯’,评委老师都笑了。”
她翻开错题本,指着吴薇用红笔写的批注:“你看,老师说你的手语‘有温度’,比那些只追求精准的翻译强多了。上次那个听障老爷爷,不就说你比专业翻译还懂他的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