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盘山景区的宿舍区还浸在墨色里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把树影拉得老长。吴沐柠在窗帘缝透进来的第一缕微光里睁开眼,窗外的虫鸣正渐渐歇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鸟叫。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套上校服外套时,指尖触到了口袋里的导游旗——昨晚她特意把旗面叠得方方正正,吴薇用金线绣的花边在黑暗里泛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把星星。
“醒了?”下铺传来吴薇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却透着股清亮。她翻了个身,床头的小夜灯“啪”地亮了,暖黄的光晕里,能看见她枕边放着的景区地图,折痕处都快磨破了,上面用红笔圈着“一线天”三个字。“我刚听着外面有动静,是林舟他们起了吧?这小子比闹钟还准。”
吴沐柠凑到窗边,推开条缝,冷冽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,带着松针的清香。楼下的空地上,林舟正和两个男生摆弄着橙红色的登山绳,绳子在晨雾里像条醒目的蛇,被他们拉得笔直。王澄柚举着笔记本站在旁边,镜片上沾着露水,时不时抬头跟林舟说着什么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,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晨雾里都听得见。
“他们要去爬‘一线天’,”吴沐柠认出那处景点——昨天路过时,张老师指着陡峭的石壁说“第二天的实践课就练这个,模拟山地救援,对导游的应急能力是个考验”。她转身时踢到了床底的医药箱,里面的碘伏瓶和棉花球发出轻响,“于沐晴的脚怎么样了?昨晚听见她哼唧了两声。”
“刚帮她换了药,”吴薇坐起来,头发睡得有点乱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却不妨碍她利落地套上衬衫,纽扣扣得一丝不苟。“肿消了点,但医生说还是不能沾地。丁念澄自告奋勇留下来陪她,说要拍‘伤员康复记录’,给实践课作业凑素材,还说要采访于沐晴‘受伤后的心理活动’,把人家逗得直笑。”
六点整,宿舍区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管理员大爷的咳嗽声远远传过来。吴沐柠举着导游旗走在前面,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,金线花边在晨光里闪闪烁烁。林舟已经把登山绳固定在石壁顶端的老松树上,绳头垂下来,在晨光里晃悠。“吴老师,沐柠,”他扯了扯绳子,确认结实后朝她们喊,声音在山谷里有点回音,“王澄柚查了‘一线天’的坡度,65度,比课本上的图例陡10度,攀爬时得注意重心,膝盖别伸直。”
王澄柚把笔记本递过来,上面画着简易的受力分析图,绳结的打法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,旁边还贴了片松针当标记:“这是‘双套结’,适合固定在树干上,比‘平结’更防滑。我查了《山地救援手册》,上面说这种地形必须用双保险,林舟已经在下面加了副保护绳,承重能到三百公斤。”
吴薇接过笔记本,指尖点在“保护绳”三个字上,力道有点重:“下面的缓冲垫铺好了吗?用的是景区提供的加厚款?万一脚滑,至少能卸点力,别用咱们自己带的瑜伽垫凑数,那个不顶用。”她忽然抬起头,目光落在吴沐柠脸上,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忧,“你恐高,我记得清清楚楚,高一那年爬教学楼消防梯,你站在三楼都腿软。要不这次就别试了?在下面看着林舟他们操作,把步骤记下来,一样算实践分。”
吴沐柠的指尖在导游旗的旗杆上蹭了蹭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高一那年——爸妈牺牲后,她连过街天桥都不敢走,站在上面总觉得天旋地转。是吴薇每个周末陪她爬楼梯,从三楼到五楼,再到十楼,说“怕什么就练什么,练着练着就不怕了,以后带团遇到山路,总不能让游客扶着你走吧”。“我想试试,”她抬头看向石壁顶端,晨光正从石缝里漏下来,像条金色的带子,把石壁上的野草都染成了金绿色,“张老师说,导游得能上能下,游客要是困在上面,我总不能说‘我恐高,去不了’。再说了,不是有保护绳吗?还有林舟这个‘安全顾问’在呢。”
林舟忽然吹了声口哨,手里举着副蓝白相间的防滑手套:“给,吴老师昨晚缝的,说怕绳子磨手。她半夜在灯下缝,我起夜时还看见她屋里亮着灯呢。”手套的指尖处缝着块耐磨的帆布,针脚歪歪扭扭,显然是临时赶制的,“第一趟我先上,你们看着我的脚印,我在落脚的地方做个标记。”
他像只敏捷的猴子,手脚并用往上爬,橙红色的登山绳被拽得笔直,在晨光里绷出一道漂亮的弧线。吴沐柠举着扩音器,按照王澄柚写的口令喊:“左脚踩第三块凸起的石头!对,就是带青苔的那块!重心向左移!”喊到第三句时,嗓子忽然发紧——石壁中段有块松动的碎石,林舟的脚刚踩上去,石头就“咕噜噜”滚了下来,砸在下面的缓冲垫上发出闷响。
“别动!”吴薇的声音比扩音器还响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她几步冲到石壁下,仰头盯着林舟的位置,双手张开像只护崽的鸟,“把身体贴向石壁!别往外探!右手换个抓点,摸上面那块三角石,对,就是有裂缝的那块,结实!”
林舟果然稳住了。等他爬到顶端,趴在石壁上朝下面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时,吴沐柠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,连导游旗的旗杆都攥得发潮。“该你了,沐柠,”王澄柚递过来手套,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,“你手心怎么这么凉?按刚才的口令来,别慌,林舟在上面拉着绳呢。”
吴沐柠套上手套时,指尖触到了帆布上的针脚,粗糙的触感像触到了吴薇的指尖。她深吸一口气,左脚刚踏上第一块石棱,就听见吴薇在下面喊:“看着我的手!我指哪你踩哪!别抬头看上面,就看脚下半米的地方!”抬头时,正看见吴薇站在晨光里,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敞开,双手张开,像在给她搭座看不见的桥。
爬到一半时,风忽然大了,吹得她头发糊在脸上,痒得想抬手去捋,却不敢松开抓着绳子的手。石缝里的野草刮过手背,有点刺痒。她想起吴薇说的“把注意力放在脚下”,刚要换脚,目光忽然扫过石壁上一块暗红色的印记——像极了爸妈警服上的血迹,那年在殡仪馆,她就是这样盯着那块暗红,直到眼睛发疼,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。
“沐柠!抓稳!”吴薇的声音带着急,像颗石子投进水里,荡开她混沌的思绪,“别走神!想什么呢?看我手指的地方,右脚踩上去!”
吴沐柠猛地回神,右手赶紧抓住登山绳,掌心的帆布被勒得发紧。她跟着吴薇的口令,一步一步往上挪,爬到顶端时,林舟伸手把她拉了上去。风从石缝里灌进来,吹得她校服猎猎作响,低头往下看,吴薇的身影在晨雾里小小的,却站得笔直,像块稳稳的界碑。
“厉害啊!”林舟拍着她的肩膀,力道不轻,“比我第一次练时稳多了,我当时在这儿抖得像筛糠。”
吴沐柠没说话,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谷。晨雾正在散去,露出下面的红顶宿舍,丁念澄肯定正举着相机,把这一幕拍进她的“实践记录”里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导游旗,展开来——红色的旗面在山风里舒展,像一团跳动的火,金线花边在风里“簌簌”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