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下脚步,站在离疯叔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。
风卷起地上的灰尘落在疯叔蓬乱的头发上,他却浑然不觉,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嘴里的疯话越说越快,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,像是在经历什么恐怖的事情。
季小嗲的目光落在疯叔那条变形的腿上。
他能看到裤腿磨破的地方,那里露出的皮肤青紫交加,还有一些已经结痂的伤口,显然是受过不少苦。
季小嗲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悯。
他想起了自己被母父迁怒时的委屈,想起了弟弟害怕的眼神,那种无依无靠、挣扎求生的滋味,他比谁都清楚。
疯叔虽然疯癫,可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……
他蜷缩在这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,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。
季小嗲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轻轻走上前。
他尽量放轻脚步,生怕惊扰了疯叔;走到疯叔面前,他蹲下身把竹篮放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块干饼。
干饼是粗面做的,虽然算不上美味却能填肚子。
季小嗲把干饼递到疯叔面前,轻声说道:“叔叔,你吃点东西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靠近疯叔,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混杂着汗味、污垢味和霉味的难闻气味。他忍不住皱了皱眉,却还是坚持把干饼递了过去。
疯叔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了,埋在膝盖里的头猛地抬了起来。
他的头发太乱了,季小嗲只能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,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神狂乱而惊恐,像是一头被惊吓到的野兽。
“啊——!”疯叔突然尖叫了一声,猛地挥起手,狠狠打在了季小嗲递过去的干饼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干饼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,沾满了灰尘和泥土。
“我对不起念妹!三叔太对不起你!人恋梅……你见过任念妹吗?他、他去哪了……救救他……”疯叔更加不正常,他抓住季小嗲的手疯狂摇晃,大声喊着什么。
季小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,猛地向后缩手又后退几步,心脏“咚咚咚”地跳个不停。
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干饼,又看了看疯叔。
疯叔又缩回了原来的姿势,把头埋在膝盖里不停摇晃,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地念叨起来,只是语气更加激动,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季小嗲的心里泛起一丝失落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他好心给疯叔送吃的,却被他这样粗暴地打掉食物……他看着疯叔蜷缩的背影,心里明白他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疯了、分不清好赖。
季小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看了一眼地上沾满污垢的干饼,终究是没再做什么。
他知道就算再递一次,大概率还是会被疯叔打掉,甚至自己还可能会被他伤到,毕竟严重精神病人的下一步行动完全无法预测。
风越来越大,天色也越来越暗,巷子里的行人渐渐少了,只剩下风吹过叶子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疯叔断断续续的疯话。
季小嗲紧了紧手里的竹篮,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脚步比之前更沉了。
季小嗲不知道疯叔能不能熬过接下来的日子,也不知道回家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……
…
“哎呀!我们小嗲回来了!妻主啊,孩子回家了,哈哈哈……”
看到季胡氏开门,本来已经做好被父亲打骂准备的季小嗲愣住了——家里今天做了一桌子好菜,父亲看到他喜笑颜开,拉着他到桌边坐下。
母亲同样也很开心,她绕过妹妹弟弟牵住季小嗲的手:“今天辛苦你了,来,娘有个好事和你说……”
“这、这是怎么了?”季小嗲被这反常的一幕吓到了。
饭桌上母父给他夹菜,笑着开口:“小嗲啊,你知道那边有个龚府吧?她们是大户人家呢!她们家家主龚熙年轻有为,很厉害……就是,她最近想娶一个三叔太了,我们商量好了都觉得你合适……过几天,龚府的人就来接你进门啦……”
路边的角落,“疯叔”依旧蜷缩在那、嘴里嘟囔着别人听不懂的话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