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余明明没怎么醉,被这么一逼问,突然就晕晕乎乎的,闪烁其词道: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牙痛就是这颗智齿惹的祸,至少有段时间了,必须尽快拔,你明天过来。”高医生不由分说下了论断,表情严肃道,“你平时不疼吗?看口腔和周围牙齿的情况,已经发了几轮炎了。”
口腔灯明亮的光刺得晏余眼前影影绰绰,她刻意回避着高医生的视线,又含糊道:“没有发作那么多次,疼的时候吃两片消炎药就好了。”
“智齿留着没用的,早拔早不遭罪,还能避免很多隐患。”高医生苦口婆心。
晏余也不知道自己在抗拒,或畏惧什么。
但她听到自己说:“……不想拔。”
高医生对着陆庭舟吹胡子瞪眼,像在控诉:瞧瞧你给我带了个什么病人来,倔驴一头。
陆庭舟朝晏余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,见她默不作声扮哑巴,只好替她辩解两句:“她今天喝了酒,可能思绪不是很清楚,明天清醒后,我会提醒她智齿的事,再让她做决定。”
“随你们吧!”高医生没好气道,又咕哝了一句,“……还说不是女朋友。”
知道自己给这位母亲门下得意弟子增添了工作量,陆庭舟没反驳什么,任他抱怨了几句,又压着晏余把口腔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,确定除了智齿没有别的问题,才放人离开。
回校途中,晏余更安静了,窝在后座老老实实学鹌鹑。
“你疼是因为智齿?”
等红绿灯时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晏余没有如愿隐身,思考了几秒后,不知道怎么回答,索性继续扮醉鬼:“智齿。”
“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陆庭舟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。
“什么。”晏余硬着头皮重复道。
醉鬼,这真是醉鬼。
几不可闻的叹气声在车内逼仄的空间中清晰传到晏余耳中。
她脸皮极薄,有些庆幸今晚喝了不少酒,不然真不知道两颊浮起的绯红又能赖给谁。
“我送你回宿舍。”
“宿舍。”晏余没忘记刚给自己捏的新人设。
牙科诊所离饭店跨过两个区,离鹭大就更远,返程花了一个多小时,才看到校园周边熟悉的建筑和街景。
此后车内一路无话,以往在晏余这,助眠是酒的头等功效,每每饮酒总会好睡眠,可今天或许是受了陆庭舟气场的压制,又或许是近期心里压着事,神经高度紧绷的缘故,她毫无睡意,比白天还要清醒。
平地起惊雷似的,车载电话突然亮了,陆庭舟瞟了一眼,蒋子俊打来的。
“接通。”
“终于接了,给你发了好多条微信都不回,你没看现在几点么?”
“十一点,”陆庭舟扫了眼时间问,“我在开车,怎么了?”
“你忘了?前几天学校刚颁的新规,”蒋子俊听上去炸了毛,“研究生十一点后回寝算晚归违纪啊!刚我看了一眼,阿姨已经把院门锁了。”
方向盘上的手猛的握紧了。
他确实忘了。
“喂,喂,听得到吗?”蒋子俊又道,“晏余还在你旁边吧?本科生更早,十点半就关门,铁定回不去,你赶紧想想怎么安顿她吧,老武也是不厚道,灌她喝了不少,看看鹭岭有没有认识的人,今晚能照顾她。”
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
驾驶员心烦意乱挂断电话的时候,后排的假醉鬼眼神倏地亮起来。
star给的最后期限快要降临,几乎把她逼到绝路上。
该出手时就出手,晏余当机立断,今晚,就今晚,她赖定陆庭舟了。
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。
万一陆庭舟要对她做些什么,那再另谈。
毕竟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。
陆庭舟就近拐到小路里,靠边停车。
转头,看向晏余,尽量耐心道:“你在鹭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糟糕,抢答了。
晏余立马尝试补救,她极力让目光涣散,眼神像盲女那样空洞无神,直勾勾盯着陆庭舟的耳垂,把每个字都拉长了道:“在鹭岭没有认识的人。”
她看着陆庭舟眉头锁得越来越紧的模样,有些想笑,又绷住表情。
被她演技骗到的人很有些黔驴技穷,沉思了一会儿,道:“我在学校旁边有个能住的地方,上个月刚装修好,有客房,还没人住过,床上四件套也是新的,过去住一晚,行不行?”
他特意把语速放得很慢,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实,生怕这酒蒙子理解跟不上,说完目光就钉在她身上。
晏余生平小二十年都没醉过,也在心里揣摩人醉了该是什么反应,因为紧张而过快的心跳如擂鼓,在她胸腔里节奏清晰地振动。思考了一会儿不敢确定,干脆“哦”了一声,就歪着脖子朝后倒去。
陆庭舟:“……”
这不行也得行了!
最终,离校门几步路的距离,他把车掉了头,朝着与鹭大背道而驰的方向一路奔驰。
他的住所是新开的楼盘,环境很好,陆庭舟把车停好,冲着后座半死不活的人发了会儿愁,最后只好把她一条胳膊挂到自己脖子上,半搀半抱地扶上电梯。
晏余对于扮演醉鬼唯一的参考物就是晏守河,但晏守河每次醉后,要么涕泗横流痛悼黎鸢晚,要么东倒西歪谈宏图伟业讨国际风云。
实在太失态,她不想那样。于是幻想自己是某种软骨动物,兢兢业业地扮演尸体,把全身的重量压给陆庭舟。
还有些意外发现。
这个人深藏不露,瞧上去清瘦修长,天生的衣服架子。现在和她的掌心亲密接触,却哪里都是硬邦邦的。硌得她疼,肱二头肌像时刻都能破开这层衬衫呼之欲出。
自从蹭到了类似青筋触感的东西,晏余就不再敢贴实手,战战兢兢地把它悬在空中了。
陆庭舟摸着黑,把人扶到床边,开灯,房间明亮温馨,晏余视线里出现原木色的门和门外整齐洁净的客厅,神经都得到放松。
在陆庭舟眼中,晏余坐得很正,并有一定的思考能力,他犹豫片刻,问:“你一个人住这间客房,房间里配了卫生间,我出去找酒店住一晚,有问题打给我,好不好?”
晏余不假思索就不情愿地道:“不好。”
真是被缠上了,陆庭舟五味杂陈地看了她一眼,像想起什么似的,说:“是不是我说什么,你都只会回答后两个字?”
晏余仗着自己喝了酒就无所顾忌,不是她喜欢的问题,选择不回答。
这种时刻,陆庭舟又化身成幼教,语气耐心稳重,还带着点哄人的感觉:“晏余,现在我们换一个游戏,这个游戏里你要思考我说的话,然后说你想说的,不能再只是重复我的最后两个字了,好吗?”
……这人职业病犯了,试图给酒徒塑造他的游戏世界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