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余的避之不及,陆庭舟看似厌烦却又暗中把她报酬提高的矛盾做法,还有方才餐桌上两人目光相迎时,微妙而不可言说的气氛。
一切都说通了。
白幼栩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同一时刻凝固。
他抬头,看到他哥的笔电已经打开,工学椅也被转了回去。
小白几次想开口,嘴巴却像糊了胶水。
再说些什么似乎成为一件让他单方面很难堪的事。
兄弟俩无声地坐在书桌两端,无端形成一种平衡,直到白女士将这平静打破。
她站在门口,说老两口的电影看完了。
“我……我去送爸妈回家。”小白只说得出这句话。
陆庭舟微微颔首,示意他听到了,把三人送出家门口,又回到工作桌前。
之前他忙《贝踪幻想》收尾的事,一时疏于TechTown的管理,给了斯蒂文可乘之机,对直播做手脚捣乱。
现在《贝踪幻想》已经顺利进入内测阶段,陆庭舟得空,要好好肃清公司里的蛀虫。
斯蒂文首当其冲,被他收回核心权限。生性不羁爱自由的外国人用蹩脚的中文笑着表示自己撂挑子不干了。剧情大方向把控的任务则由肖允接替。
TechTown回国本就被千万只眼睛盯着,无数人视它为眼中钉肉中刺。为避免舆论场上失权,陆庭舟对外封锁消息,只宣称斯蒂文多年工作给TechTown带来卓越贡献,特地安排给他带薪休假一段时间。
陆庭舟考虑得足够周全,仍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。他暂时不能公开招聘管理层来带领策划部,肖允又太小难以服众,陆庭舟只得自己把管理策划部的工作揽了。
再算上技术部,已有两个部门直接向陆总汇报。工作量直接翻了倍。
送客后,陆庭舟一口气对着笔电处理了五六个小时的工作。
比往日更长,落地窗没拉帘子,天快蒙蒙亮。
酣畅淋漓地敲下文档里最后一行字,他开始查阅未读微信消息。
[white:哥,睡了吗?]
这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,看来小白跟他一样,也几乎熬到了天亮。
陆庭舟并不意外,打了个“没”回过去。
对方像是时刻紧盯着手机,几乎马上邀请他进行语音通话。
陆庭舟滑下接听:“喂。”
对面沉默许久,陆庭舟逗他:“不说话挂了。”
白幼栩这才拖拖拉拉地叫哥。
声音有点哑,像是哭过了。
开了这个口,后面的话就好说很多,白幼栩支支吾吾又叫了声哥,道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晏余姐是你的……”
他咕哝着,把“前女友”三个字的音含混模糊掉,说:“我该早点看出来的,那么多蛛丝马迹,我太大条了,一样都没捕捉到。”
“还……还自作聪明不告诉你,想出这个让大家都尴尬的阴招。”
小白懊恼道:“我回来躺到床上才想清楚,我只是一时上头了,其实连真正的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。刚才得知你跟晏余姐关系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害怕,想我不能再喜欢晏余姐了。”
他声音闷闷的:“当我意识到我连争都没想过要争的时候,就明白我的喜欢有多站不住脚了。”
陆庭舟静静听他讲,确定那边不会再有声音,才道:“说完了?”
小白嗯了一声。
“以为你不跟我说话了,”陆庭舟笑了一声,试图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消弭小白的尴尬,“叛逆期来得有点晚。”
“我也想这样,可是再,再过三个小时又要在公司见,见到你,必须要说。”小白很诚实,语气视死如归,像条突然没了家的落水狗。
“……”
陆庭舟扶额,道:“你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小白立马哭给他看:“呜呜呜哥哥,不要开除我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你在想些什么?”陆庭舟无奈道,“熬夜熬穿了怎么上班?来接我都算你疲劳驾驶。”
他不放心,又叮嘱道:“一会儿挂了电话直接去床上,明天好好补补觉,别一天瞎想有的没的。”
对面传来一阵窸窣声,随后彻底安静了。
陆庭舟扫了眼屏幕,没挂,想都不想就说:“你把静音关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小白说话鼻音更重了,委屈巴巴道,“可是我在哭。”
陆庭舟揉了揉眉心,不知第多少次按捺下想收拾他的冲动,问:“你心里哥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吗?”
“不是……我觉得你太好了,你都没有怪我。”
有些话当面显得太矫情,隔着网线反而更容易放下顾虑,说出很多平日说不出的话。
“有什么好怪的?”陆庭舟觉得好笑,“我再颁一项规定,所有人不许喜欢晏余?”
小白也不禁笑了,笑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犹豫再三还是说:“哥,如果是晏余姐,几年前的事情说不定有误会,我觉得她不会是看你失意就离开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
这些年里,说她见利忘义都是气话。
是陆庭舟陷入情绪漩涡时给自己找的借口。
他清楚世界不是非黑即白,一体两面,却也不免在自己身上钻牛角尖,硬寻一个晏余离开的理由。
可心底最深处一直明白,她绝不是树倒猢狲散的人。
小白松了口气,小心翼翼道:“那你现在……?”
“没追上。”
小白长叹一口气替他哥惋惜,心里又平衡不少,不由得感慨道:“这个世界真是众生平等,哪怕你是陆庭舟,也得吃爱情的苦。”
他又想起件事,语气耷拉着:“那爸妈那边怎么办啊,我已经把牛吹出去了。”
“妈早看出来了。”陆庭舟无情把话说穿,“没当众揭发你罢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小白在电话那边叫了一声,“完蛋了完蛋了,我说怎么她什么都不问,原来是知道我俩啥事都没有。”
陆庭舟又几句话把弟弟的焦虑忐忑安抚好了大半,精神不再紧绷后,小白打了个哈欠,突然被困意侵袭。
他哥在另一端听得清清楚楚,利落地挂了电话,打发小白睡觉去了。
叫人去睡,陆庭舟自己却睡不着。
他拿工作麻痹自己,工作也有做完的时候。
一闲下来,晏余的脸,她的神色,她每句话是怎样措辞,还有脸颊一下一下被晕上红色的过程,都在他心里挥之不去。
陆庭舟很在意一句话。
晏余不再想恋爱,更不会结婚。
像撕开了很小的一角,窥视她的内心。
那番对话很怪,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陆庭舟自己思考得头痛,看了眼时间,想到一个人,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备注是“蒋”的号码,迎着凌晨四点半的曦光打了过去。
对方秒挂。
“?”陆庭舟又打。
对方再挂。
陆庭舟连着打了四五个,每个都被第一时间挂断。
手机放在一边,陆庭舟又打开笔电,把所有工作窗口点叉关闭,进了一个直播间。
主播叫玉面小俊龙,直播的标题是[已渡上万人过爱河的资深恋爱军师深夜陪聊,四点半下播!抽三个人分析感情问题],虽然时间很阴间,直播间的热度却意外地高,几乎每隔一两秒就有一条弹幕刷新。
画面中戴着白狐面具的人桌前摆了满满的装备,塔罗牌,答案之书,粉紫水晶,还有台平板播着小甜剧当bgm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