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”公主的高冷滤镜碎一地,小白傻眼,嘴巴半天才合拢,道:“晏余,你擦猫薄荷了?”
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,为了做戏做全面,彼此直呼大名就好。
一人一猫纠缠好一会儿,公主才差不多被安抚好了,有一搭没一搭在她怀里撒娇哼哼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不时闹脾气似的蹬两下猫腿,也看得出它不是存心要挣脱,是自愿受这份钳制的。
片刻间,猫毛落了满地。
晏余单手握着小猫双爪,腾出只手去摸它,公主毛发很好,蓬松绵密,她顺着猫脊背一下下顺,也没摸到一处生结的地方。爪子同样是干净健康的肉色,在她身上蹭了这么久,衣服还是好好的,一点灰没扬起来。
看得出猫主人养它费了心思。
把猫哄好,晏余才打着哈哈应付人的疑问:“我一直都挺招动物喜欢,今天见到公主也觉得很有缘……”
“喵呜——!”公主像能听懂人话似的,被晏余不认它气出了飞机耳,爪子摁住她嘴巴,不许她再说了。
小白没多心,转身带晏余去客厅,父母应该在那儿坐着,等小儿子领女朋友给他们看,这是今天的第一关。
晏余想把公主放到地上,每次都是刚撒了手,就被这只气猫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扒她脚踝,反复几次,她只好放弃,认命般把猫抱在怀里,不太正式地去见小白父母了。
伴着小白两声爽朗的问好,晏余终于见到了这两位长辈。这家的父亲中山装上身,手里捏了张报纸在看。母亲一袭改良旗袍,戴着细腿金边框眼镜,一颦一笑颇有文化人的气度。
见两人进门,白母很热情,笑得温婉和善。还未走近,声音便传进晏余耳中:“早听栩栩说是个很不错的姑娘,今天终于领回来了,快让阿姨瞧瞧。”
逢场作戏见白幼栩的母亲,是件困难的事,但晏余逼自己一把,也能强作镇定,完成任务。
可倘若这还是陆庭舟的母亲呢?
方才临了进门前,晏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件事,掌心渗出冷汗,却已经覆水难收。
自知没有退路,晏余走近妇人,很乖地问两位长辈好。
白女士立马握住晏余的手,笑着叫她抬头。
她平日读书多,眼睛不大好了,有点老花,眯着眼睛歪头,目光落在晏余脸上,很轻地“咦”了一声,把眼镜摘了端详。
直到小白喊了几声妈,白女士才像意识到看太久了似的,重新戴好眼睛,又盯了几秒,摸着晏余的手笑眯眯道:“小姑娘生得真好看,都把我看入迷了,多耐人呀。”
她看晏余的时候,晏余也在看她。
白女士没什么皱纹,长着和陆庭舟如出一辙的驼峰鼻和薄刃唇,便显得十分英气,眉眼却是与陆庭舟截然不同的风格,就又柔和不少。
晏余暗暗懊恼,怎么在零点零一秒之前,她才意识到白幼栩的下半张脸和陆庭舟有多神似。
这家人的长相快把谜底写在谜面上了,她只能怪自己眼拙。
白女士还攥着手机,细声细气道:“我刚打给哥哥,他在停车了,估计马上就到。姑娘叫什么名字?”
晏余如实答了,小白随口应了声,做出夸张的表情和动作,愉快道:“让我看看老爸今天做了啥好吃的?”又在厨房门口被陆先生拦下,损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
这家里每个人都松弛,唯有晏余满脑子都是那句马上就到。
小白招呼她洗手,晏余和陆先生客气地问了几句好,在公主亦步亦趋之下进了卫生间,照着镜子才发现自己脸色难看的像苦瓜。
她补了妆,跟小白一起坐到餐桌旁。
这餐桌有了年头,有段时间晏余忙期末,总忘吃晚餐,陆庭舟总拉她来这间房里,把这张桌子收拾出来给她复习,等他从厨房出来,再铺一层用餐布,晏余半步不用挪,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。
有次地上掉了东西,绊得陆庭舟踉跄,下意识扶到晏余腰侧。她后背抵着桌子,有些吃痛地泄出一声闷哼,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。
陆庭舟当即脸色突变,起身后就进了卫生间。良久才回到用餐区,声音微哑:“让你久等了,其实你可以先吃,不用等我。”
晏余也知道男人刚才是去做什么,神情不太自然,红着脸道:“不用这么客气呀,我们已经在一起了,还,还是等等你,一起吃吧。”
门口传来一阵输密码的声音,像投入溪水的一颗颗石子,把晏余逐渐具象的回忆与思绪打散,化作一朵涟漪。
她摸了摸脸颊,微微发烫。
“大家久等了。”
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句子,恍然间,她好像回到了五年前的傍晚,在一切发生之前,坐在同样的餐桌前,写着平常普通的高数作业,偶尔犯愁如何讨好陆庭舟,该寻个什么时机向他提要求。
可身旁的白幼栩,脚边的礼物盒,陆先生手中报纸上的年度大事记,无一不在提醒她,现在是五年后。
她已经从那个荒谬混沌的梦里醒来很久了。
“终于可以开饭了!我去端菜!”白幼栩欢呼一声,临走前特地嘱咐晏余客人坐着就好。
人在极度紧张时,感官会无限放大。
她靠听就几乎能判断陆庭舟的每个行为。脱下外套,挂到衣架上,和母亲拥抱,拍拍小白的肩,解释路上堵车,去厨房端菜。
脚步声逼近,在母亲一声声“漂亮得像瓷娃娃”中,男人慢条斯理道:“早听这小子念叨好久了,终于能一睹未来弟媳的真容。”
晏余坐立难安,座位背对房间门,几乎不敢转头。
“哥回来了!”小白欢欣雀跃。
在小白叫出她名字的同时,晏余机械地转身,上下嘴唇一碰,只说得出一句“你好”来。
脑子里乱极了,像有无数个线头彼此缠绕,纷纷系成死结。
狼狈,太狼狈了。
陆庭舟会觉得自己是故意刺激他的吗。
把他的生活搅乱还不够,现在还要来祸害他弟弟。会这样想吗。
希望叔叔阿姨不要看出什么端倪。
希望陆庭舟冷静,不要当场把她扫地出门。
晏余没敢直视陆庭舟,在白女士一声声的漂亮中,她想自己现在估计一点都不漂亮。
晏余没有等到幻想中的狂风骤雨。
陆庭舟短暂变回五年前温润如玉的模样,只微微一怔,就把视线移到白幼栩身上。
“你……女朋友是晏余?”
“对啊。”小白答得自然,趁晏余不注意,偷偷给他哥递了个眼色。
陆庭舟却装没看见,脸一偏,坐下了,不打算再说些什么。
这是不准备跟她清算的意思。晏余松了口气。
“菜上齐咯!”陆先生端了最后两盘菜过来,白女士早他两步,把刚刚的对话听了一耳朵,问:“小舟和晏余姑娘以前认识吗?”
“他俩认识可比我早多了,”小白抢答道,“晏余是我哥在鹭大的学妹,前阵子入职了TechTown,我俩才慢慢熟起来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白女士把碗筷分好后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在三人脸上来回看了看,又问,“那晏余和栩栩的事儿,小舟要比妈妈早知道了?”
“我也是才知道。”陆庭舟不紧不慢地夹了一颗芥蓝,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,“两位居然在TechTown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定下暗通款曲这么久,连我这个亲哥都被蒙在鼓里。”
小白感受到了来自他哥的死亡凝视,找补道:“什么明令规定不都是我哥哥一句话的事儿,我们大boss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,而且你随爸爸姓,我随妈妈姓,晏余不清楚咱俩的关系也很正常嘛。”
“好样的白幼栩,”陆庭舟笑了,“这就开始护短了?”
小白装听不懂,飞快瞥了晏余一眼,继续上糖衣炮弹:“什么话呀好哥哥,以后……以后说不定都是一家人,就包庇下我俩嘛。”
“没门,”陆庭舟吃了火药似的,讲话莫名冲,“除了老板本人,TechTown一律禁止办公室恋情。”
原本以为只是顺带提一嘴的事,没想到被陆庭舟揪着不放,可这个口已经开了,小白骑虎难下,只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拿玩笑话求他哥。
“只需州官放火,不许州官弟弟点灯啊!”
“不许。”
“哇塞陆庭舟你好狠的心,妈妈你看他!”
“叫爷爷也没用。”
“哥非要当我爱情路上的拦路虎吗?”
“当了又怎么样?”
“……”
坐下便一言未发的晏余突然出声,打断了兄弟俩拌嘴:“我会离职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餐桌上登时没人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