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知理亏,她悻悻道了句“抱歉,我认错了。”
车内杀气腾腾,车外暴雨倾盆。
孰安孰危,高下立判。
零点一秒后,晏余识趣地握上车门把手。
她用力拉了一下,没拉开。
怎么个事?
一声轻微嗤笑的气音,在逼仄的小车里荡漾,分外明显地传进晏余耳中。
晏余回过味来了,车是陆庭舟故意锁的。
“你……”
话音被吞没在滂沱的噼里啪啦声中,不由她再说下去——
驾驶座上那位懒懒抬手,把自己这侧的后座车窗开了大半。
雨水登时见缝插针地涌进车中,有几滴溅到他后颈上。
晏余离得远,倒是毫发无损。
这个人一个字也没说,却像什么都说了。
摇上车窗,陆庭舟不多废话,轻声道:“地址。”
“不麻烦你了,”晏余两臂交叠于胸前:“我要下车。”
适时平地起风雷,轰鸣巨动,响震失色,窗外人群惊呼声阵阵。
四肢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,晏余泄出一声闷哼,棉麻衣袖被攥出褶皱。
“我还以为你早不怕打雷了。”打火的手微微一滞,陆庭舟屈尊降贵一般终于舍得转身,像看什么稀奇事似的。
晏余心中有愧,小声报出一串地址。
没揪住这个话题依依不饶,陆庭舟只盯了一会,便沉默地转回身去了。
车开得很快。没有人说话,静得只能听到窸窣的风声。
车内慢慢升温,车载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,晏余头抵在车窗上,漫无目的地瞎瞟。
服帖裹在陆庭舟身上的那件西装跃入她眼底,杂乱的思绪便化作一根线头,拉她回五年前。
这个人上学时校徽戴的比谁都积极,上班打领结还是这样。
当时陆庭舟是在鹭大上下出了名的风云人物,长相出众家境优渥,科研能力满点,温良谦和,情绪极其稳定,还是个母胎solo。
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,自然毫不意外地成了女寝夜聊经久不衰的话题,自打入学起就磨得晏余耳朵起茧。
陆庭舟拉着晏余的手走进实验室给诸位同门介绍的那天,几乎受了一路的注目礼。
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和眼前缄默不言的男子身影逐渐重叠,睫毛刺进眼中,晏余眨了一下。
她想起公开那天,自己好像并不喜欢陆庭舟。
瞅着方向盘上车标眼熟,晏余悄悄举起手机,识图搜索,冒出来的七位数价格差点惊掉她下巴。
试问她是有多眼拙,能把这种级别的豪车看成网约车。
屏幕上蹦出微信弹窗,晏余点开看,是个工坊老职工,语气讨好,小心翼翼地问她上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给结。
方才生出的那点愧意顷刻间荡然无存,晏余咬牙切齿地瞪着陆庭舟。
这世界上多她一个有钱人又怎么样呢。
犹豫再三,晏余登上b站,指尖在屏幕上机械滑下,几月前她更新的视频逐个闪过。
管理工坊的第二年,晏余开始随手录一些自己制作贝雕的视频传到网上,没成想看的人越来越多,评论区竟慢慢出现稀稀拉拉的催更。
粉丝量长年累月积攒下来,有个十万出头。
软件一切,晏余点开交易平台,在收藏夹里翻找出一条链接——高粉账号的求购帖。
她前两天联系过买主,对方给的报价是五千元。
可五千太少,杯水车薪,不够养工坊一天的。
两根手指搭在屏幕上慢吞吞打字:[能再多出一点吗?]
[你怎么又来了?我看在你诚心想出手的份上,已经给你开了最高价。姑娘,真不是要压你价,非遗赛道是冷门中的大冷门,市场价就这么多,不能再高了,能行咱就成交,不行就一拍两散,都是爽快人。]
猛地一个急刹,晏余半个身子不受控地向前甩去,撞上副驾柔软的座椅靠背。
车已经靠边停稳,窗外是熟悉的景象。
她堪堪回神,熄了屏幕。
“车上没备伞,”那件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陆庭舟攥到手里,递往晏余身前:“用这个挡雨。”
晏余有些傻眼,推脱道:“不用了吧,没法给你。”
“不用给我了。”
警报声在晏余心里响起,她斟酌着用词,委婉道:“其实人和人之间,最怕欠来欠去了,你欠我一点,我欠你一点,时间一久,算不清的。”
“现在就算得清吗?”
仿佛铁了心要跟她清算,陆庭舟脱口而出的话像蜜蜂尾针,猝不及防地蛰了她一下。
车内灯光昏黄,半明半昧间,他眸子暗了一瞬,声音平淡到听不出起伏:“当我还你的。”
方才刹车带来的撞击痛感慢半拍地侵袭而来,晏余胸口一窒,无话可说,接过了外套。
她最怕陆庭舟忆往昔,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事不遂人意,陆庭舟偏不点到为止,又叫了她一声:“晏余。”
一心想走的人情急开口:“别说了。”
锁了一路的车门终于开了,她逃一样地下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