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武潇阳酒醒后就后悔了，屡屡抛来橄榄枝示好。又是放权给陆庭舟，把《玻璃晴朗》的圣诞彩蛋全流程完全给他负责，自己不过问；又是趁节日的机会，找高档私房小馆订了一桌好菜送来，给陆庭舟摆席赔罪。

没成想菜没送到，彩蛋先准时上了线。

武潇阳试玩过后，差点歇菜。

赔罪酒成了鸿门宴。

“小舟啊，你也做了好几年游戏了，”武潇阳揉着太阳穴，恨铁不成钢道，“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东西呢？”

陆庭舟看了眼桌上上乘的茅台，伸手揽起另一旁的甘草茶，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：“你指的是什么东西？可以直接说。”

武潇阳边给自己顺气，边控诉道：“就只有雪人先生寻宝的故事？然后呢，寻宝直接走剧情，没点别的？寻到了以后也没点别的？”

语气活像丢了一千万。

陆庭舟嘴角一点点挑起，却比不笑还让人胆战心惊。

这个故事在他脑海里盘踞了很久，是一个雪人先生误入秘境探险，途中收获爱和勇气的治愈故事。

一屋子人的目光汇集在他身上，谁都不确定他要说什么。

那抹笑意定格在某个弧度，刹那间消失。

陆庭舟眼底闪过一抹厉色，瞬间钉在武潇阳脸上，锋芒毕露。

“武哥是觉得，不叫玩家花钱的剧情，就不算合格的剧情吧？”

“唉，唉，我没这么说！”武潇阳被戳中心事，说话也没那么利落了，但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，“我们的游戏是要面向市场的，你看看别的游戏今天是怎么做的？哪个不要用户氪个十次八次的，哥都没让你往里加抽抽乐，那才是暴利不是？寻宝这么合适的背景，往里面加点氪金机制多顺理成章啊！也没人会说咱们挣黑心钱。”

他怨陆庭舟脑筋太死，总守着些没用的东西：“你看看玻璃的同期，特别是大公司，你看看世纪讯通的游戏，每周都上新玩法，用户氪得忘乎所以，那流水得有多少啊，我们用户数不比他们少，盈利差在哪里，不就是这些小细节做得不到位吗？”

“为什么要和它们对标？”陆庭舟也没有退让，“老武，钱是赚不完的，玻璃的盈利水平不低，够日升所有人过优渥富足的生活了，不妨想想风浪褪去，我们能留下什么。”

他再试图跟武潇阳聊情怀谈梦想，武潇阳只恨不得把利弊揉碎了给他讲。

一桌子好菜早凉得不能吃，却一筷子未动。

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两人不欢而散。

当初构思《玻璃晴朗》的初版剧情时，雪人先生是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角色。

他勇敢无畏，意气风发，从来只做自认为正确的事，认定一个目标，就会一条道走到黑。

陆庭舟用这个角色来提醒自己，不管以后走到多高的位置，都不要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。

陆庭舟知道武潇阳关心盈利，他已经做出让步，为了往玻璃里加氪金机制，绞尽脑汁地修框架，改剧情，试验汇率，讲玻璃币背后的故事，就为了让玩家花钱时不出戏。

为了让玻璃大陆仅仅只是玻璃大陆。

《玻璃晴朗》在口碑和人气远超市面上其他游戏的情况下，盈利也并不输它们。

陆庭舟并非不能理解氪金的需求，他只是不明白，为什么一点节日时哄玩家的福利剧情，一点额外捧出来的小彩蛋，都要被利欲熏上市侩的浊气。

让玩家开开心心过个节不好么。

风浪褪去，他想要玩家心里有个角落能记得。

记得《玻璃晴朗》是款好游戏。

记得玻璃大陆上永远有一群人在守望。

……

刚才在日升，他跟武潇阳争论时，语气始终是平静的。

但往回走这几步，却愈发地感到疲惫。

好像心气遭到一击，陆庭舟有些受挫。

他想什么都不管了，回小区待上三天再说。

可回去收拾东西时，在宿舍楼下，他却听到一声小小的呼唤——

“陆庭舟！”

墨绿色的树丛里，晏余头微微垂着，手里攥着信件形状的东西。

她cos成了雪人先生的样子，远远望去，与铺天盖地的雪融为一体。

“时间有点赶，”晏余指了下头顶雪人眼睛上挂着的墨镜，语气有点不好意思，“这个好像不太像。”

晶亮的雪花漫天飞舞，像无数只银蝶蹁跹而至。灯球悬于枝头，光晕在飞雪中氤氲，映出晶莹剔透、不染纤尘的世界，眼前的一切仿若蒙在一层朦胧而静谧的纱中。

陆庭舟听到整片夜空的呼吸与心跳。

他走过去，掸掉雪人头顶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