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天有眼兮,何不见我独漂流?为神有灵兮,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?我不负天兮,天何配我殊匹?我不负神兮,神何殛我越荒州!”
此乃蔡姬的“胡笳十八拍”,写于乱世,讲的是离乱之痛、思乡之苦。
今时今日,却从男子口中吟出。
怨苍天无眼,难道不是诅咒大梁皇帝无德?
祝南枝本还想从他嘴里探出什么,如今看这模样,怕是无望了。
薛冉缓缓阖上眼。那张脸年纪轻轻,却已遍布风霜。脖间,一截旧疤从颌骨没入褴褛的衣领,他扬起下巴,一脸悲壮道,“来吧,给个痛快!”
祝南枝沉默地看他。
此人方才言及“故土”,若是故土尚存,何须如此悲愤?
因此她想——
这故土,指的恐怕是前朝。
再加上此人方才言语间处处不离生死,可见牵涉的是某桩重案。
方才见识过他的身手,祝南枝心中已有答案。
想不到那夜在卫府,顾予衡一语成谶,老将军当真是被前朝旧民之怨所噬。
祝南枝还想继续试探,于是收起短刃,问道:“本宫不打算杀你。只是本宫好奇,卫府戒备森严,听说派去了几波人,你是如何得手的?”
当日刺杀将军府的明显有两拨人,若眼前之人是祝南枝所遇见的,那紫菀又是受何人指使?
“卫氏丧尽天良,何须我费心?”
男子切了一声,冷下目光,不屑道,“是他自己装了这么多年腿脚不便,他心虚,自知对不起吴人,怕我硬闯入室,所以跑来文辉殿找死。”
殊不知——
贼人原就在文辉殿埋伏,老将军运气不好,不巧正中贼人下怀。
“你是吴人?”祝南枝问他,“叫什么名字?”
莫名其妙。
大梁公主此时问他名字,难不成要给他立碑?
“薛冉。”男子淡淡道。
“薛冉……”
祝南枝喃喃道,“光灿流霞,冉冉上天吴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她绕至薛冉身后,将刀刃抵在他的腕间,“本宫最后问你几个问题,答对了,意味着你命不该绝,这利刃割断的便是麻绳,答错了,说明是老天要你死,这刀刃下一秒就会挑断你的手筋。”
祝南枝沉声道:“你想好了再答。”
如今两只脚横跨在生死之间,薛冉也顾不得其他了,沉声道:“说。只要能活命,薛某定知无不言。”
祝南枝颔首,问:“除了卫忠良,你的目标可还有别人?”
“……”薛冉沉默许久,才道,“有,可那是你母后的敌人,并非我薛某的。”
“你是被逼迫的?”祝南枝问。
薛冉道:“是。”
祝南枝思忖须臾,才道:“好,答对了。”
手起刀落间,粗粝的麻绳落地。
寒气拂过发红的勒痕,薛冉忽觉头皮发麻,难以置信地看向祝南枝。
祝南枝将短刀在空中抛了个圈,随后将其收回袖中,垂眼道:“出了这山,往东走,有一队赶路的车驾,你说你是吴地旧民,主人会留你。”
薛冉担心有诈,怔在原地仍不敢动:“你为何救我?”
祝南枝想了想,道:“本宫敬你是位有义之士,你记住了,今日是你趁人不在,自己磨断了麻绳,打晕公主和婢女,逃出此洞。”
“婢女?”薛冉环顾四周,“何来的婢女?”
祝南枝指着自己:“不巧,正是在下。”
薛冉又是一惊:“你不是公主!?那、那方才……”
他指着洞口,有些语无伦次。
祝南枝勾起唇角,颔首道:“也是在下。”
薛冉双目圆睁地盯着她,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小姑娘玩弄在手掌心,看来这姑娘也不简单……
祝南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也明了公主拦她车驾的用意——
那紫菀没准才是贺兰皇后的人。
那日卫府寿宴上,紫菀费尽心思设下陷进杀害卫忠良,结果皇后自己手下的人没得手,却误打误撞抓住了真正的凶手。
为了掩盖真相,皇后便意图利用薛冉,做笔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反正薛冉难逃一死,不如让他认下全部罪行,再让公主将他抓获,顺水推舟卖给淮安王一个人情。
所以折腾来折腾去,薛冉也不过是皇后逼迫卫琢迎娶公主的一枚棋子。
“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这么轻易得逞,”祝南枝对薛冉道,“我母亲亦是吴地人,你今日就算逃出这山,皇后也必定会派人追杀你,我会写信给我母亲,她有法子救你。”
砰的一声,薛冉应声跪地:“薛某谢过姑娘大恩大德,来日必定相报。”
祝南枝将他扶起:“日日为家仇国恨所累,想必你也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罢,往后好好活着,别再为些虚名搭上自己的性命。”
薛冉走后,祝南枝独自待在洞中,望着头顶那小片天。
她不曾有过薛冉心中的家仇国恨,不知那是什么滋味,她只知道: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想到卫忠良的死,祝南枝惋惜的同时还有一丝不解——
既然元昭公主要嫁给卫琢……皇后又为何要派紫菀谋杀卫忠良?难不成只有卫忠良死了,才能保元昭公主嫁给卫琢后的日子顺遂无虞?
祝南枝摇了摇头,觉得有些太过荒谬,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隐情。
时间不早了,方才那场惊遇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。
祝南枝起身,扶着石壁踉跄到洞口,拨开藤蔓——
草茎倒伏的痕迹还在,一看便是被人压出来的形状,可本该躺在此处的元昭公主却不见了身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