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。
风也许是听懂了妇人所言,来得更猛了。额前的碎发在空中胡乱飞扬,登时迷了祝南枝的眼,连带着身子也打了个寒颤。
祝南枝头也不回地应道——
“知道了李妈妈,我这就下来。”
祝南枝一跃而下,潦草地拍了拍手上身上的灰。
李妈妈手里抱着一堆衣服快步行至檐下,一把抓住祝南枝的手臂,将她提溜着打了个转儿,随后瞄准她身后,袭来一阵狂风骤雨式的拍打,嘴中念叨着:
“啧啧啧……看看这,衣服都脏了。”
祝南枝被拍得生疼,方才那股迷糊劲一扫而空,她皱着眉转身,着急去寻李妈妈的手,带着哭腔恳求道:
“李妈妈,这不碍事,您先去忙吧,这点小事我唤春桃来就好。”
李妈妈上下一通扫视,想也没想地拒绝:
“这如何使得?大约是上个月的事儿吧,听你李叔说,他瞧见你就是穿的这身赴了刺史大人的宴席?”
祝南枝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——
一身藕色的绫绸披袄,可合领穿,也可敞开了当外衣来披。其下绛红色衫裙长不曳地,脚下的云头履轻点地面,每走一步,腰间的布囊便随之轻晃。
此般装束不见奢华,却穿着舒适,处处透着灵巧与便利。这样式颇得祝南枝青睐,于是将钟爱的颜色各来了一套,每日轮番上阵,如今早已成了她上书房的固定“学袍”。
当然,她也藏了点小心思。
这身装扮一来,便于翻墙出府,若不小心弄脏了便解开扣子披着,不必担心露馅,二来,这样式在街上也算常见,不显山露水,也不容易被人识破身份,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。
“是吗?我不大记得了。”祝南枝心虚地抬手挠着耳侧。
“还说不记得?每逢府宴,衣裳、首饰哪回没给你提前备好?你呀,回回不放在心上!”李妈妈轻拍祝南枝的肩切责道,随后又上前一步,单靠一只手翻着她凌乱歪斜的衣襟,一边理,一边继续道,“小姐,您实话告诉老奴,究竟为何不爱穿那些衣裳?是不喜欢?”
祝南枝看着李妈妈,挤出一个勉强的笑,悄悄后退一步,拂开李妈妈的手。
“倒也不是……”祝南枝声势渐弱,看向旁侧,试图转移话头,“诶对了李妈妈,您不是还要去送衣裳?您先去忙吧,这点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
话音刚落,祝南枝侧过身,作势要逃。说时迟那时快,李妈妈仿佛早有预料,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她的肩。
常年劳作的人手劲不容小觑,祝南枝只觉一痛,便动弹不得,只得乖乖站定,苦着脸求饶。
“这哪能是小事?”李妈妈五指如盘错的树根,牢牢扎根在祝南枝的肩头,“京中时兴的衣裳首饰,夫人哪样不曾为您备妥?小姐每番赴宴,一言一行皆系祝府体面,往后更是少不了要与贵人们打交道,小姐只管一时任性,往后被人轻看了可怎么是好?”
祝南枝安静地站在原地,垂下眼帘不语。李妈妈见状,以为她多少听进去了一些,正要开口,祝南枝却忽然抬起了头,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——
“可是李妈妈,他人若是存心要轻视我诋毁我,也只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所念所想。别人心中的歹念与真正的祝南枝有何关系?只要我行得正,坐得直,就算身边有人听信传言,因而疏远我,我才不会觉得可惜,更不会难过,”她迎上李妈妈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补充道,“这样愚笨之人,留在身边那才可怕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李妈妈眉心一蹙。
祝南枝的话李妈妈听得一清二楚。祝南枝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,她的秉性自己再清楚不过。
李妈妈定定地看着祝南枝,没再追问下去,摆手道:“好了我说不动你,你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。既然如此,日后在外便要擦亮双眼。须知那笑脸迎人的,未必句句是真,而那疾言厉色的,也未必不存一分苦心。这样的道理,往后需得牢记在心才好。”
“知道了!”祝南枝笑盈盈地将李妈妈转过身,引向膳房方向,“李妈妈,时辰快到了,我还得赶去书房呢。对了,烦您待会儿路过膳房时告诉李叔一声,午膳我想喝板栗鸡汤,记得让他炖久些!”
话落,她再度抽身欲走。
“小姐且慢!”
祝南枝身子一抖,脚牢牢钉在了原地。
李妈妈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前,打量了她一番,语气坚决:“今日府中有贵客临门,小姐这般模样恐又惹人非议。不如现在回房更衣,换下的这身老奴顺手拿去浆洗了。听我的,就今日这一回,小姐这就进屋去换吧,老奴在外头候着。”
说罢,不容分说地将祝南枝推入房内。
一刻钟后
碧空如洗,天渐渐亮了个干净
房门轻启——
只见祝南枝身披月白短衫,外罩一件碧烟色纱衣,腰间丝绦轻束,勾勒出纤细腰肢。
其下裙身饰以潺潺水纹,裙摆又以柔蓝飞燕花点缀,裙袂翩跹间,恍若花影欲飞,拢住一泓春水。
见此,李妈妈这才露出满意之色,捞过祝南枝换下的衣裳二话不说就要走,却被祝南枝反握住了手腕——
“对了李妈妈,您方才说的贵客是何人?”
“还能是谁?”李妈妈眼角笑纹舒展,大声道,“自然,是咱府的新姑爷喽!”
说罢得意洋洋地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