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馆这样以男子歌舞取乐为风尚的酒楼在平阳城内极少。近些年来,南馆虽经营得风生水起,可在外却也被人诟病已久,老有人传这里边做的不是正经生意。
而开办此类酒楼,恰恰是祝南枝的主意。
祝南枝人生得美,平日里自然也欣赏一切美的事物,更希望像她一样的爱美之人,在闲暇之余都能大饱眼福。
艺馆内的清倌人倒是好看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可那里的宾客太臭,祝南枝每寻一处坐下,旁边十之八九都是臭气熏天的大老爷。
祝南枝实在烦心,索性便再也不去了,而是瞒着家里人,自己置办了这么个私产。
可她在外置办私产一事,除了南馆的几个心腹和府中的兰媖娘子再无旁人知晓。一则怕被有心之人拿捏把柄,二则……这南馆原只是她研究经商之道时的一步闲棋,就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,南馆如今会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。
现下南馆在京城内小有名气或许不能保她考上女官,可至少能说明……她眼光还不错嘛。
而如今女官应试在即,往后入宫恐怕再难亲自打理。这般产业,食之有味,弃之实在可惜,于是祝南枝便寻了个两全的法子——
一面找人托关系与司乐坊搭上线,一面大肆宣扬南馆在城中的名气,命南馆的歌伎琴官苦练宫廷雅乐。
待他们日后能入宫为妃嫔献艺,往后在宫中,自己也算多了一重照应。
南馆的这些伶人最初大多是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苦命人,若非祝南枝收留,只怕早已饿死街头,因此个个乖觉懂事,听话得很,平日里嘴巴死守严防,只道是北方的戏班子迁来的,除此之外一个子儿都试探不出来。
因此这些年来,城中也无人疑过南馆。便是常来听曲的达官显贵,也无一人知晓这秦楼楚馆背后,竟藏着位女东家。
“顾予衡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你如何知晓此事的?”
面对祝南枝的疑问,顾予衡刻意不回答,低声道:“知晓此事的…恐怕不止我一人。”
“还有谁?”祝南枝心中一慌。
“消息若是层层递到傅行简手中,那么庆天府府尹赵大人、三衙巡检,”顾予衡道,“或许也都知道了。”
若说祝南枝方才还能强保冷静,听此消息后,便顿时像有一桶冰水当头浇灌,令她浑身僵直,冻在了原地。
依前朝旧法——
商铺收入若是达千两以上,赋税就得按一半的比例上缴,茶盐铁此类行当更甚。
可新法尚未制定完善,还没限制到这新行业上来。于是祝南枝为了积攒资产,便未将南馆所营收入归入祝家账簿,而是以他人名义拟了一个经营铺子的账本,背后却全权由祝南枝打理。南馆赚得的利润也不走祝家的私银入库,而是全部换了地契。
可购买地契的数额有限,南馆生意越做越大,白花花的银子放哪都不能安心,于是祝南枝便又想了个法子——
一部分存入当地票号,利钱按月折算成香料运回京城,祝家再以低价购入,余下的则换作珠宝首饰,有的以南馆的名义托给卖婆送到各府夫人手上,有的则借着进献送礼的名头光明正大地送入祝府私库。
为彰显新朝旧朝之异,许多律法还在修订,因此能钻空子的机会不少,可多半是效仿前人。
如今官府虽没有明令禁止,可抓还是不抓都在大人们一念之间,这时候,商人这等地位卑贱之躯只有任人摆布的份。
京兆府专门负责司管皇城,为首的傅行简大人前不久刚同祝家打过一回交道,现在想来……该不会是早有预谋,要算计她吧?
祝南枝背后生凉,想来竟然有些后怕。
“方才那群人恐怕就是傅行简派来肃清南馆的,李廷玉的话若是真的,南馆……恐怕不得不弃。”
祝南枝眉头紧皱,掐着手指看向地面,强压下心中不安,冷静分析:“事已至此的确棘手。不行,我不能坐以待毙,李廷玉今日既因畏惧侯府权势而退,足见官府尚未行文,我尚有周旋之机……”
顾予衡在一旁默默点头,随后抬起手握拳掩住唇,佯装咳嗽,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,正色道:“若你不愿舍弃这馆倒也还有一个法子——”
话音未落,祝南枝下意识地扯住顾予衡的衣袖,果断决绝:“那我便舍!”
顾予衡未料到祝南枝会是这个反应,瞠目间尽显疑态,竟反客为主地质问道:“为何?”
他原以为祝南枝不甘如此轻易地放弃南馆,特想来助她“一臂之力”,却没想到南馆于她而言,也是说弃就能弃的棋子。
如此看来,祝南枝也没有传闻中说的如此钟爱此地。
“这个节骨眼儿若被官府拿住,落人口实,待到复选怕是百口莫辩。”
祝南枝言辞急促,不容置喙。
顾予衡顾予衡一时语塞,凝视祝南枝良久方觅得一丝空隙,见缝插针道:
“……就不能,交由我打理么?”
祝南枝看向顾予衡,一脸诧异:“你?”
且不说自打顾予衡与祝南枝扯上关系后,祝府送出了多少银子,不过女儿能起死回生,祝老爷和崔夫人自然认为花再多的银子都是值得的。
可祝南枝病好之后,看着自己日渐空虚的小金库就有些不乐意了。
她自打怀疑顾予衡是下毒之人后就四处使银子打听他,银子多花一锭,她心中的怨气就多积一分。
如今倒好,南馆也要丢了,祝南枝更加迁怒于顾予衡,瞥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
“侯爷一出现便生出了如此多事端,如此与我财运相克,是为灾星,不可。”
顾予衡心中翻涌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如此费力不讨好,倒真是头一回领会到了什么叫辛酸难启齿,有苦不能言。他垂下眼,心中哀恸片刻,很快又回过神——
当务之急,是要尽快拉近关系,消除二人之间的误会。
顾予衡眸色一沉,倾身逼近,倏然扣住祝南枝的手腕,不容分说地按在自己心口。再抬眼时,已是眉目含光,声声切切道:
“南枝,这些事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,不过我对天发誓,绝无害你之心。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,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,若你觉得还不够,”
他唤着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沙哑,磨出的言辞却热切滚烫——
“……要我也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