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带阿毛赴集市一回,往后每逢魏汝盼归家,总能瞅见小孩亮晶晶的一双眼。偏偏小孩什么也不说,就摆出在糖人摊前那款眼巴巴、水汪汪的纯真凝视,看得魏汝盼心里头竟泛起一丝内疚,寻思着赶紧再寻个地方带他痛痛快快疯玩一场。
去冽风野追野兔?凿冰钓鱼?要不索性去搏兽山熊洞探险一遭,反正熊正蛰伏冬眠,说不定洞里藏着它积攒的宝贝......
以上所有设想,孙鹤宁自然是千百个不同意!即使梁屿陪护左右也不行!老先生态度坚决,无论旁人如何苦劝、怎样利诱,他自岿然不动,说什么都不松口。
于是乎,居家闲居的岁月里,剪剪风讲完了所有它会的故事,一遍又一遍,后来话痨鸟儿一见阿毛直接倒地装死。徐浮闲那只威风凛凛的猞猁狲差点被薅成秃头山猫,听到阿毛声音转身往房梁窜。驺牙儿更不愿带孩子,惹急了就放臭屁熏人。
今日天气好,瞧阿毛实在闷得慌,魏汝盼脑瓜灵机一转,喊上翡翡和徐浮闲,四人一起帮琳娘挑拣药材。
“以指轻捏叶子根部,随后沿茎秆走势缓缓捋过。力道务必要柔,以免伤了根茎。”
阿毛从未做过此等活计,每挑拣一株,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,把魏汝盼交代过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。
琳娘虽目不能视,听着孩童稚语,仿佛也能看见小郎君专心致志干活的模样。
“等等!小阿毛!我这儿还有个更妙的法子。”魏汝盼开始热情撺掇,她实在听不下去小郎君没完没了的碎碎念,再念要变小和尚啦。
“什么法子呀?”
魏汝盼朝翡翡投去一道眼光,轻轻唱起来:“喀兰若,草原广。风儿吹,草儿晃。”
翡翡立马心领神会,跟着唱道:“田野间,野兔跑。撒腿追,乐淘淘。”
这曲调轻快活泼,节奏简单好记,与手上动作完美适配:魏汝盼摘叶子,紧接着递给翡翡折茎,最后传到徐浮闲手里把去叶留茎的药材整齐码放在另一个竹篮里,律动相契,毫无滞涩。
“喀兰若,好地方。
草原青,花绽放。
骏马奔腾蹄声响,
牛羊成群肥又壮。”
歌声绕院回荡,悠远绵长。三人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,流水线作业配合无间,默契尽显。
小阿毛哪见过这等劳动场面,一下子看呆了,被施了定身咒般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真奇怪,他们看起来轻松又随意,但为何歌声就能传得那样远呢?连鸟儿也爱听,三三两两凑在墙头枝桠听。
“十二,这歌哪儿来的?” 阿毛回过神。
“我自个儿编的呀!”
哇!自己编的?阿毛满脸惊讶,对魏汝盼的钦佩又添了几分。
魏汝盼得意晃晃脑袋,“小郎君你没干过活,不知道又累又饿的时候,得自己找点乐子打发时间。且歌且劳,保准又快又开心。”
其实这都是她小时候的玩法,干活不累,只为让枯燥的时光充满乐趣。
魏汝盼见他懵呆呆的可爱,问道,“我从头唱一遍给你听好吗?你也加入我们,好吗?”
阿毛双眼一亮,跃跃欲试。
魏汝盼清了清嗓子,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“喀兰若,草原广。
风儿吹,草儿晃。
星儿亮,夜色降。
影长长,把歌唱。”
梁屿双手背负,食指不自觉间于手背轻点节拍。近些日子胸口不那么痛了,曾经以为这痛扎在三魂七魄里,是消不掉的。
一只白色鸟儿从天际一闪而过,转眼隐入到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之中。
魏汝盼扭头瞥他一眼,依旧是苍松般的站姿,似乎天底下没任何事情能令他松动。那人若有似无的笑意,让她微微晃了神。霜寒渐重,谁料一缕乍暖春风竟悄然溜进心间。
“等冬天过去,开春时节,是喀兰若一年当中最美的时候……”
期望的春天到来之前,必然经历一段冗长的冬天,这是自然万物的法则。
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,少女的脸颊因为唱歌而微微泛红,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花朵,明朗动人。有点孩子气的活泼……还有点可爱。
她仰起脸,眼里闪烁着光芒,“你们一定会喜欢的!”
*** ***
入夜了,风愈加冷冽刺骨,呼啸着切割大地。紧闭的双目隐在夜色里,睁开的瞬间,夜猎的猛兽准备下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