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裴衡变回从前的他。
满心满眼只有燕将来,推掉所有工作,寸步不离守在病房,跑前跑后,亲力亲为,认真研究病号餐的食谱,避开忌口,下厨捣鼓,再一勺一勺吹凉了,耐心喂到她嘴边。
燕将来烧退了,肺炎好转,精神头也足些,他便扶着她慢慢散步,随时留意她的状态,夜里稍有动静,他立刻惊醒,探身查看,试她额头的温度,为她掖好被角。
他不再回避对视,甚至主动找些轻松话题,逗她笑。
燕将来将一切看在眼里,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是真的,眼底的心疼与眷恋也是真的。
裴衡绝口不提一周的出差,仿佛一切不愉快都随着她一场高烧,莫名蒸发了。
燕将来也没再提,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,索性沉默,按时吃药吃饭,配合治疗,出院回家,裴衡依旧守在身边,陪她吃饭,看电影,洗澡。
直到她彻底恢复,提出要回公司上班。
车停在息启大厦楼下,一个吻落在燕将来额头,他笑着说:“下班我来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燕将来应下,转身走进大楼。
裴衡站在原地,许久才驾车离开,他没有去公司也没回家,而是漫无目的开了一段,最终停在江边,看着浑浊的江水发呆。
Annie和Laura见到燕将来,自然欢天喜地,围着她嘘寒问暖。
中午,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一道用餐,去了附近新开业的西餐厅,环境优雅,食物可口,燕将来努力融入轻松的氛围,笑着回应大家的关心,胃口也比生病时好了不少。
下午,她休年假半日,鬼使神差走到上次那家医院附近,但没进去,在对街一家安静的咖啡厅,找个靠窗位置坐下。
窗外人来人往,她点了杯热拿铁,一口没动,脑中乱糟糟的,坦白还是分手,无休止地拉扯着,堵得她胸口闷痛。
“将来?”
一个熟悉声音响起。
燕将来身体一僵,慌乱抬眸:“周周……这么巧。”
站在桌边的周周,脸上掠过一丝诧异,思量片刻在她对面坐下,小心翼翼地问:“你……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眼睛怎么红了,和裴衡吵架了?”
她看着周周担忧的神色,这些天独自承受的压力与惶惑,突然忍不住,嘴唇颤抖了下,眼泪顺脸颊流落,肩膀微微耸动起来。
周周吓了一跳,连忙递上纸巾:“别哭,别哭……到底怎么了?跟我说说!”
燕将来断断续续,哽咽着,将这段时间的煎熬和盘托出。
“……我不想耽误他。”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很难,我宁愿现在……”
周周听完沉默许久,她握紧燕将来的手,冰凉凉的,她也曾深陷同样的泥沼,那份恐慌与无助,她感同身受。
周周猛地起身,用力拉起燕将来:“走!”
“去哪儿?”燕将来泪眼朦胧,目光茫然。
“去医院!我正要去呢,我妈托关系请回来一位这方面的顶尖专家,约好今天下午,专门等我的,走,你跟我一起去!”
不等燕将来反应,周周已半拉半拽,带她走出咖啡厅,直奔停在路边的车。
她一边发动车子,一边快速说道:“将来,你上次劝我的话,我现在还给你,别自己吓自己,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,现在医学多发达,就算……就算最后真的需要借助医疗手段才能有宝宝,那又怎样?多少夫妻都是这样过来的,你没看新闻吗?不孕不育的多了去了,大家不都在积极面对吗?”
她的话干脆利落,像一阵清风,吹散燕将来心头些许阴霾。
车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,环境清幽,隐私性佳,周周轻车熟路,带着燕将来穿过大堂,来到一间独立诊室。
周妈妈请回国的专家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气质干练,周周简单介绍燕将来是她的好朋友,并将两人大致情况与忧虑坦诚相告。
专家听完,颔首应道:“网络信息参差不齐,会有夸大博取眼球的成分,咱们先做个系统全面的评估,焦虑源于未知,弄清楚具体情况,才知道路该怎么走。”
她立刻着手,为两人安排一系列,比普通医院更详尽的检查。
燕将来紧张得手心冒汗,与周周互相挽着,给予对方力量。
检查结果出得快,专家拿着报告单坐在她们对面,先分析周周的情况,指出问题所在,罗列清晰的治疗路径与用药方案。
“周小姐,你的情况的确需要一些时间和耐心,但在可控可治范围内,不必过度忧虑。”
接着她转向燕将来,拿起检查报告,指着上面的图像与数据:“燕小姐,你更不必过度紧张,根据我们最先进的评估,你的子宫内膜异位症属于最轻微等级,对宫腔环境影响很有限,数据显示,自然受孕概率与健康人群相差无几,甚至很多人在成功妊娠分娩后,病灶会自然萎缩,症状缓解。”
她看着燕将来骤然亮起的眼睛,继续道:“当然,我们不会盲目乐观,会为两位制定详细的调理方案,包括饮食,运动,作息,以及必要时辅以温和药物治疗,目的是优化身体状态,为自然受孕创造最好的条件。”
最后,她放下资料,坚定道:“退一万步讲,即便未来真的需要借助辅助生殖技术,比如试管婴儿,成功率已经非常高,我国该项技术成熟,早就不是无法逾越的鸿沟,你们还这么年轻,经过全面检查,显示身体基础都不错,完全没必要陷入无谓的焦虑,网络病例看看就好,更多还是要相信专业医生的判断。”
燕将来悬了多日的心,一点点落回实处,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阴云,被驱散大半。
希望远比绝望大得多。
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,燕将来和周周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周周,谢谢你。”
她真心实意地道谢,要不是周周今天的“强拉硬拽”和分享资源,她可能还困在那个死胡同里独自煎熬。
“咱俩还用得着客气。”
燕将来抿了抿唇:“和蒋硕谈过了吗?”
周周摇头:“还没有,我决定今晚跟他坦诚聊一聊,就像你说的,这种事瞒着不是办法,一起面对才是正道。”
燕将来深吸一口气,“明天周六,我也打算告诉裴衡。”
不再逃避,不再独自承受,无论结果如何,她选择与他共同面对。
两个女人在阳光下轻轻抱了下,各自回家。
-
此时,衿港酒吧顶层包厢。
裴衡陷在沙发里,脊背微微佝偻着,面前茶几空了好几个酒瓶,易今坐在他旁边沙发。
裴衡又伸手去拿酒,指尖略抖,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,按住杯沿。
“够了。”易今开口,“喝太多了。”
裴衡动作顿住,低着头。
半晌,他突然笑了,眼尾通红。
“我想好了……”他哑着嗓子,“再让我高兴一天,过了明天,我可能真成孤家寡人了,跟你一样,一辈子……不结婚。”
易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僵硬,没接话。
裴衡也不需要他接话,自言自语道:“我真舍不得……可也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他喉咙滚动,声音更哑:“你懂那种感觉吗?明知道要失去,却一点对策都没有,像被掐着脖子拖进水里,看着岸上的光越来越远……”
他又试图去拿酒杯,易今的手依旧按着,没松。
裴衡索性放弃,向后靠进沙发背,仰头望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:“这几天……我恨不得每天能有二十五个小时,晚上不敢睡,舍不得闭眼,就好像……做了场特别美特别真的梦,天快亮了,梦要醒了,可等天亮的感觉,比真的醒过来……还疼。”
清醒感知着美好一点点流逝,却无力挽留的痛,比骤然失去,更折磨人。
易今看着他这副样子,沉默很久,他微微眯眼,盯着酒杯,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问一问她呢?”
裴衡眨了下眼,没动。
易今轻轻摇头:“既然在你心里,最坏的结果已经注定是分开,那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?”
他顿了顿,抬头直视裴衡:“老实说阿衡,我并不觉得那个商徊能打败你,你和燕将来之间,缺少一次最坦诚的沟通。”
裴衡瞳孔微微收缩,慢慢坐直身体。
“你应该再相信她一点,也应该再自信一点,既然收到那些照片,心里有疑有刺,为什么不直接问她要一个解释?她哭着说分手,为什么不敢对峙?你有没有想过,她可能有她的苦衷,有你不知道的难处?你现在像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,只凭几张照片,几句诛心的话,还有你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最坏剧情,就轻而易举判了自己死刑。”
“我……”裴衡张了张嘴,喉咙哽住。
他连日来的逃避,恐慌,自我怀疑,说到底都是因那最不堪的核心因素:他不敢。
他不敢问,怕得到的答案是他不能承受的,怕她亲口承认,那九年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,比他几个月的真心更重要,所以他逃,用自以为是的放手来保全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,却连问一句“为什么”的勇气都丢掉了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易今看着他恍惚的样子,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曾经说过,在他们没分手的时候,我就告诉过你,燕将来最后,一定会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