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实上,身体状态会极大程度左右人的精神面貌。
救病之人,脾气不好,正是这样的道理。
“边境管理处会以‘空间切片’的形式,捕获并记录所有人第一次到来的模样——”
“我来时二十八岁,所以一直二十八岁;”
“修兵来时小一千岁,但他们死神的年龄普遍上千,没有什么参考意义;他身体机能的评定是二十七、八岁,所以他也登记为二十八岁;”
“卡卡西因为意外,三十岁时提前到来——如果没有那场意外,他到来时,理应是五、六十的样貌;然而因为他第一次被捕获并记录的年纪是三十,即便只是短暂地到来了一瞬,再次回来,也仍然是三十岁的样貌,而不是正常到来的五六十。”
……
至于“空间切片”是怎样做到的……涉及到上位管理员搭建世界的本质方法。
我无从说起。
在新生大学入学第一课,办事处会派出专业讲师,花费整整三天时间重点讲解。巧言者,有且需要三天时间,而我嘴笨口拙,我没有把握能讲清楚。
我只能点到即止,希望他可以自己发散理解,就像他从前做的那样。
这的确很难理解。话毕,马尔科当即陷入沉思。
“那……我也是吗?”他问我,“我的年纪也不会增长?报告书上说我身体年龄三十,那我以后一直三十岁?”
“是的。无论经过多少时间,你都是三十岁。”
“……”他紧了紧眉,那神情却云蒸雾绕,愈发茫然。
我知道这很难理解。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个小时,我数着他手腕上的秒针,等他慢慢思考。
时间差不多了。工作人员开始带领与会者进场。楼下人头攒动,秩序井然。听说11号管理员就在二楼,正对观众席的位子,席间人人如芒在背,坐得端正笔直。
大会尚未召开,肃穆庄重的氛围却已然奠定。
太安静了。鸟语花香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礼堂的大门。
我轻松地听见了一楼后台的休息室里三位专家的聚首和交流——修兵尚未和他打上照面,我需要再次确认是否存在未准备的问题。
马尔科突然向前迈出一步,冷不丁地靠近了我。
“?”我纹丝不动,唯有目光流转。
“所以,我们不是相差二十五岁?”余光里,马尔科瞪着眼,嘴角微微上翘。
点点波光在他眼睛里轻盈地跳动。他语气兴奋,看起来无比雀跃。
而我似乎知道他在雀跃什么。二十五岁——马尔科一直以为我们差二十五岁吗?这种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甚至是没有心的我都会倍感震撼。
二十五个年岁,相差的几乎是一辈,是一生。
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交流。但至少我,我自以为和他交流融洽,而这种交流绝对不可能建立在“二十五岁”的差别上。
如果他在雀跃,我明白的,他说过,他想要更了解我。
如果他倍感雀跃,那说明年龄的鸿沟曾经存在于我们之间。而时间看不见、摸不着,一旦存在,仅凭人力终其一生也难以跨越——除非那沟壑从来不存在。
“我们差二点五岁,”我不得不纠正马尔科。
“哈?!”他猛地一愣,扬着的唇角瞬间僵在脸上,不上不下、似笑非笑的模样竟有些滑稽。
我不由得笑话起他。我早说马尔科身上有点奇怪的少年感,大抵就源于此。
他固然拥有海量的阅历,但在这个新世界,他也始终是个愣头青。那种时不时便大吃一惊的模样,着实透露出一些清纯可爱。
我不去看他。
玻璃里,却倒映出目瞪口呆的他和哑然失笑的我。
“我们差二点五岁,”我告诉马尔科,“管理员和能力者不一样。”
自修兵走后。房门没有再被开启的迹象,走廊里也没有别的脚步声。
还有二十分钟。一楼大厅里高朋满座,部分工作人员撤离了现场,去礼堂外紧锣密鼓地推进下一阶段的安保计划。眼前端坐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,“11号管理员”的威名压得他们战战兢兢,不敢回头,更无暇关注我们这间休息室……
我可以说,也不介意告诉马尔科真相。
“你有问过修兵,关于‘虚’的事吗?”
“呃,嗯!”他连连点头,“但他说大小姐不是虚——”
“嗯。”
我的确不是“虚”——“虚”在死神中,是一种凡人死后,彷徨的灵魂自我迷失而堕落成的“怪物”。
我不是“怪物”,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管理员,我是人。
但也如卡卡西所说:我没有心,虚也没有心,于是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很像是一种虚。
“卡卡西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,”我承认,“可以简单的认为,管理员是一种虚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我伸出手,让他触碰我的身体——和普通人别无二致。
事实上,能力者也好、管理员也罢,其“身体”都和普通人一样,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没有什么啊?”马尔科也说,“是有什么区别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肯定。
这个世界的所有人,其肉身没有任何区别。办事处提供给三个世界能力者的“义骸”也可以通用,所谓的“专用”,只是针对于海贼世界超大体型的“体型强化”。其义骸本身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人和人之间存在“区别”。
客观上,的确有能力者的身体素质显著强于普通人、而管理员的能力又显著超越能力者。
而这种“区别”非常复杂,很难描述,也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名称。
道可道,非常道。一旦被定义,所被定义和命名的,就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事物本身。它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,我也只能沿用“身体”和“灵魂”举例说明——
“可以简单地理解成,个人力量的强弱,取决于灵魂。”
“呃……灵魂?”
“是的。阅历、经验……诸如此类,决定了灵魂的密度。密度越高,能量越强。”
卡卡西和修兵反复告诫他,不要试图和管理员对抗,正由于此。
“如果说每个人都由身体和灵魂共同组成,且两者相辅相成,那么普通人和能力者,因其身体占比大过灵魂,所以决定年龄的是身体;而管理员与之相反,起决定作用的是灵魂。”
这只是我的比喻,并不是它们真实的名称和相貌。
也无所谓它们真实的“本体”,只要马尔科知道就好了——在同样的物质世界里,组成身体的分子一样,那么所有人的身体都是一致的;决定能力大小的是身体以外的东西,那东西没有名字,便假说它是“灵魂”。
对管理员来说,灵魂的能量等级远高于身体。而管理员之外的所有人,都是身体大于灵魂。
因此,在年纪的判定上,管理员更接近于真实年纪。而其他人都偏向于肉身年纪。
“……我解释清楚了吗?”
我不确定他是否可以理解。
事实上,对于年龄的测绘,理应存在三个维度。毕竟身体不会再变化,而人活着,时间在流逝,经验会增加,身体和灵魂都是二十岁的年轻人,和身体二十、灵魂八十的“年轻人”,两者必然不同。
决定年龄的是身体和灵魂,以及两者的“占比”。
但论“占比”……千人千面,办事处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。形而上的学说难以定义。我也只能简单地描述。
“好像明白了,”马尔科推了下眼镜,“那就是说,事实上,我不是四十三岁,你也不是十七八岁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我是三十岁,你二十七……不到二十八?”
“是的。”
我们不是差二十五岁;而是差二点五岁。能自在交流,是因为我们原本就是同龄人。真相并不是他所以为的,差了整整一辈。
快十点了。阳光透过偏窗,慢慢攀上我裸露的脚踝。
我不曾留意,只觉春光轻盈而温暖;蓦然回首,却见水晶铺展着日光的纯粹,我细长的鞋跟下踏着一道七色彩虹。
它真美——
春天不可捉摸,却在我脚下变换出绚丽的色彩。
我静静地欣赏。偶一抬头,那样绚丽的颜色竟也出现在马尔科的眼中。
“那我不是叔叔,我是哥哥,对吧?”马尔科问我。明媚的春光也在他眼睛里跃动、变换。
“……”这种描述好奇怪,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,但我点头,从字面上承认他的说法。
“嗯,是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马尔科也跟着我一起点头。
明媚的春光就在他眼里,又从他清澈的眼里溢出,遍布整张面容。
笑意在他唇角汇聚。马尔科咧着嘴,不断偏头注视着窗外,而每次回身,与我对视不到半秒,又飞快地偏过头去……
马尔科……是不是在高兴?
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已经可以从他的动作里阅读出他的“喜悦”。
为什么?
当哥哥很开心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