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波被囚于闺房。
铜锁紧锢门户,窗棂尽被铁链缠死,只余一道细缝透气。
至于吗?竟用这般阵仗困她。
她收回瞥向窗缝的目光,支颐伏案,兀自琢磨:方才好说歹说,句句应下绝不逃遁,兄长怎还将她视作阶下囚一般?
门外传来开锁的轻响,凌波倏然抬眸。教养嬷嬷荀氏款步而入,将托盘搁在她面前 —— 一碟巴掌大的清炒时蔬,一盅莹白燕窝,一只小巧玲珑的小笼包。
凌波盯着那三两样吃食,眨巴着眼愣了半晌,才怔怔开口:“就这些?”
荀嬷嬷面带慈容,语气却冷硬如铁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:“郡主出走四十五日,增重十斤,吉服已然穿不上身,必得减回原重。”
凌波欲言又止。荀嬷嬷也不多留,丢下一句 “半个时辰后,习宫中规矩”,便转身离去。
听着门外再度落锁的声响,凌波重重叹了口气。
她不愿遵那先帝遗旨,嫁给萧雪汝,更不愿做这朝堂博弈的棋子,这才冒死奔出安国。可如今归来,方知自己一时任性,竟连累四弟身陷囹圄,搅得安国朝堂乌烟瘴气,乱象丛生。
趁嬷嬷走远,凌波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桌上的吃食,摸了摸依旧空落落的肚子,恍惚间,竟想起与魏城、裴景行一道,啃着流油烫嘴的牛肉包子的旧时光。
百无聊赖间,她将闺房搜寻一遍,摆设依旧是离家前的模样。她复又托腮,对着满室寂静,发起了呆。
门外立着四个丫鬟 —— 迎春、探夏、送秋、抱冬,垂首敛目,无嬷嬷号令,半步不敢推门。
这四人里,谁是萧□□安插的眼线?
凌波抬手叩了叩门板,扬声道:“我想通了,我嫁安王殿下,你们开门。”
不多时,门外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。
推门而入的,却是二哥祁行恪。
大哥祁行真驻守东北境,抵御兖军;父亲坐镇西北,提防宣兵窥伺;四弟祁行蕴本是负责她与安王婚典的主事人,却因她逃婚,受牵连下了大狱。二哥亦是为此事,星夜赶回京都请罪。
祁家与安王,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自先帝赐下这桩婚约起,祁家便再难摆脱这盘朝堂棋局。
当朝四王,安王年纪最幼,文韬武略,远不及其余三位兄长。昔日朝堂之上,人人皆传宣王将入主东宫,可先帝却迟迟不立太子。祁家素日不涉党争,可凭着先帝宠爱,一跃成为郡主的祁家女儿的婚事,竟成了满朝文武揣测风向的标尺。
转折,发生在先帝病重那年。宣王因一桩僭越大案,获罪被贬封地;而日夜侍疾的幼子安王,则被先帝指婚飞灵璧郡主。
朝堂风向,一夜剧变。
兖王率先请辞归藩,旋即起兵,以 “安王心术不正,惑乱朝纲” 为名,一边挥师京都,一边扩张疆土。宣王亦以 “清君侧,剿乱臣” 为号,举兵相抗,与兖王分庭抗礼。
兖王铁骑率先攻破京都,逼宫夺权。先帝抵死不从,传位诏书始终未曾交出,终被兖王毒杀。
祁家军拼死护送安王突围,逃回安地,可那份关乎天下归属的遗诏,终究不知所踪。
唯有恒王,在兖、宣二王起兵之后,固守封地,只守不攻,一心整饬吏治,发展农商,作壁上观。
先帝为何至死不留遗诏?
“想通了?” 祁行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凌波重重点头,眸中闪着精光:“先帝定是看穿了安王的伪善、兖王的蛮横、宣王的凉薄、恒王的淡漠,心灰意冷之下,才故意不留遗诏,放手让这四个儿子,去争那天下!”
祁行恪沉默了三秒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:“我问你,想通嫁给安王殿下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