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罢，越过季君欣，往里走。

季君欣回过神，几步跟上捉住他的手：“等等。”

她没有带手帕的习惯，便用衣袖去擦他指腹染上的暗红：“脏死了。”

修璟任她动作，不消片刻，指腹干净如初。他垂眸静静看着，那血色好似并未消失，悄无声息转移到他眼底。

季君欣擦完，没有放开，修璟反手握住，两人并肩而行，宽大的衣袖遮住交缠的双手。

彭斯下狱不过半日，已经被审过两轮，到此时才得片刻休息。但他一刻也不敢放松，狱卒端来的饭水也不敢入口。缩在审讯间的角落，路过一只老鼠，都让他心惊胆颤。

季君欣不好露面，戴着兜帽藏在慕寒身后。

时湫搬了一把椅子，修璟坐下，几人动作间声音放得很轻，彭斯一直在打颤，没敢抬头。

许久后，修璟缓缓开口：“彭大人。”

听到他的声音，彭斯才抬眼望过来。审讯间火把烧得旺，清晰照出修璟的脸，也映照出彭斯脸上不加掩饰地错愕。

“怎么是你？”

“哦？”修璟不疾不徐反问，“彭大人以为该是谁？”

彭斯慌忙垂下头，回避他的眼神：“没……没谁，只是下官与五殿下一向相安无事，并无龃龉，下官猜不透，殿下屈尊降贵来此处见我，有何贵干？”

他在此刻还在拿腔拿调，季君欣不由嗤笑一声。

笑声很轻，但能明显听出是女声，不知为何，彭斯如同被无形的东西当头一击，先是当场怔愣一刹，然后整个人疯狂往墙角挤，像是要把自己嵌入墙壁，镣铐跟着当啷作响。

修璟回头，与季君欣无声交换一个眼神。

修璟往前微一倾身：“彭侍郎，你听到了什么？”

彭斯没有答话，兀自胡乱挥着手臂，许久后，才捂着脸透过指缝颤颤巍巍看向修璟身后。慕寒身形高大，季君欣被遮挡严实，只能模糊看到慕寒身后有模糊的阴影。

因是两个人的影子，阴影显得庞大，落在本就是惊弓之鸟的彭斯眼里，犹如暗夜里窥视着他的鬼怪。

彭斯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殿……殿下，带了谁来？”

“你看不见？”修璟疑惑道，“就这么大点地方，除了我的两位近卫，就只有你和我，还有谁在？”

他越是如此说，彭斯越是觉得脊背生寒，胸口剧烈跳动，他在脏污的衣袍上蹭着掌心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不……有个女人，殿下没听见吗？”

“不过半日，彭大人不仅眼睛不好使，连耳朵也伤了。”修璟盯着他，嗓音冷淡，“难不成是你故意装神弄鬼，好将我糊弄过去？”

彭斯眼神乱瞟，看着倒像是真的被那一声女音吓到仓皇失措。

修璟略微思索，“还是说，你亏心事做得太多，心中有愧，才疑神疑鬼？”他暗中审视着彭斯的神色，“你在怕什么？是怕被你嫁祸的李泓一家冤魂？还是被你遗弃在乱葬岗的官奴婢？”

彭斯一如之前的满脸惊惶。

修璟身体猛地往前一压，迫近彭斯的防线，低声问：“或者说，你是在怕雨云坊上下几十口人？”

彭斯骤然后撤，瞳孔紧缩。

见状，修璟重新倚回座椅，悠然道：“错了，确切来说，是前雨云坊。”

彭斯目光凝在一处，周遭寂静，火把烧得急促，他好似回到那个夏夜。那些前一刻还如花似玉，娇笑软语的面孔，此时怒睁着再也闭不上的眼，在火光下绽放出可怖的血色，沉在坑底，固执地抬头望天。

或许不是在看天，而是在看他。

恶鬼索命大概如此，死死记住仇人的样子。哪怕被黄土层层盖住，那些目光还是如影随形，成为他午夜梦回，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
季君欣适时开口，语气幽幽：“彭郎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“婉娘？”彭斯愕然，呼吸急促，“你怎么回来了？我留了你一命，你却反过来帮着别人害我吗？”

多说多错，季君欣没再回答。

彭斯挣扎着爬起来，扑到慕寒脚下，去抓他身后之人的衣角。

慕寒反应极快，彭斯的手刚触到一抹凉意，就被他一脚踹开。

彭斯仰倒在地，在疼痛中反而冷静下来，他冷笑道：“她不是婉娘……五殿下，装神弄鬼的是你。”

修璟的眼神早在他扑上去时就变得十分寒凉，不想再绕弯子，单刀直入：“所以，雨云坊的人都被你杀了，除了婉娘。”

彭斯盘腿而坐：“是。”

“谁让你做的？”

“没有谁。”同样的噩梦重复过太多次，此刻反而让彭斯重回真实，“是有人知道了我嫁祸李泓的事，谁知道她们有没有相互告知，一个一个查太耗时耗力，索性全部杀了，秘密自然就还是秘密。”

修璟怎么可能信了他这套说辞，彭斯那时还只是都官司郎中，不管是李泓还是雨云坊，都绝不可能是他敢做主犯下的事。

“你倒是称得上一条忠狗。”修璟沉声，直言道，“只是我不明白，我查到的线索表明，灭掉雨云坊要包庇的却是别事，所以，彭侍郎……”

修璟眼神不错地看着彭斯，不放过他一丝表情，停顿许久，才继续开口：“你这条狗忠于的到底是谁？邹阁清？”

彭斯表情未变。

“还是……章若谷？”

火光未动，彭斯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，眼里飞快划过一丝不解：“殿下在说什么？下官怎么愈发听不懂了，灭雨云坊只是我一己私欲，无关他人。”

“看来你也不知道，我便让你做个明白鬼。”修璟步步紧逼，“雨云坊藏着的，是章家二小姐的秘密。”

当啷，锁链重重砸地，彭斯骇然失色。

修璟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