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入春以来,京都只飘过几场小雨,今日却起了一阵疾风,有大雨降临之势。
风恒得到消息赶到御史台时,学子们各个站姿挺拔,见到他纷纷行礼。为首的他认识,是姜浩然的学生。风涧与姜浩然师出同门,深知其脾性,只是没想到这人的学生居然也将他的脾气学了十成。
又臭又硬,还一根筋。
风恒对身旁小吏道:“录下来,今日何人领头,何人附和,一一记明。”
音量不高,在场学子却都听到了,但无一人后退。
风恒暗叹一声,板着一张脸,看向赵启:“聚众胁迫朝廷衙门,按律当如何,需要本官为诸位才子重温《大奉律》吗?”
赵启岿然不动:“大人,御史台是否有肃正朝纲之职?”
“自然。”
“任何知情者皆有向御史台呈状的权力,是也不是?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敢问大人,”赵启直直看向他,“学生们的状纸,为何未被呈上?”
风恒眼神微动,看向一旁的方敕。
方敕乃御史中丞,上前两步,垂眸耳语两句。
风恒皱了皱眉,不动声色道:“凡事要讲证据,岂能凭几句言语就胡乱定性,调查总需要时间,待查明确有其事,圣上自有定夺。尔等这般没有耐性,聚在此处闹事,是要逼谁?”
赵启将二人的动作收入眼底,他愈发镇定,一脸坚毅:“学生不敢怀疑陛下,学生是相信陛下。正因相信陛下圣明烛照,才会疑惑,为何五日过去,陛下还未对此事有所圣裁?陛下是否受人蒙蔽,根本没看到状纸?”
风恒冷笑道:“闹了半天,是在怀疑我们。”
李宣逸躬身一礼:“大人明鉴,学生们只想求个结果。”
“结果?”风恒踱步两个来回,气笑了,“莫不是朝中之事,各个都要给你们一个结果?”
此话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僭越了。
赵启面不改色:“我等只求公道,并无左右朝纲之意。户部旧案未能杀尽国之蛀虫,天灾之下,百姓受苦,如今边关亦有异动,若再放任下去,更是动摇国本啊大人!”
听到边关异动,风恒勃然变色。
“道听途说,简直荒谬!”
“是否是道听途说,还需明查才知,恳请大人进谏!”赵启掀袍就地一跪。
众学子跟着跪下,齐声高呼:“恳请大人进谏!”
声音穿透了御史台的高墙,街角处,不知何时已聚集越来越多的百姓,他们沉默地站着,无声地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墙。
一双双眼睛,凝视着这场对峙。
风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大奉一向鼓励学子发声,他们是未来国之栋梁,更何况每个人背后或许都各有根基。赶不走,劝不听,又不能强行收押,简直棘手,处理不好可能会造成更大的骚动。
风恒思量片刻,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学子与百姓,深知此事已非御史台能独断,他一甩衣袖:“方敕,随我进宫,此间情形,需面圣直陈。”
二人上了马车后,风恒才死死盯着方敕:“陛下为何将此事按下不表?”
是的,这件事被瞒得滴水不漏,那封状纸根本未到风恒手里,被方敕越级直接暗中递到御前。
方敕垂眸,避重就轻:“陛下只说了‘暂缓’二字。”
风恒轻嗯一声,兀自沉思。
从去年至今,朝堂风波接连不断,陛下此举,当真只是求稳么?
他似乎隐隐触摸到真相边缘,却强行按捺住不去深想。
方敕见他并不问越级之事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主动提及道:“至于下官为何跳过大人直接呈状,大人应该明白才是。”
风恒心里的确早有定论。
他入朝为官以来,不站队,不参与党派之争,文合帝的确重用他。但近半年来,御史台许多事务渐渐由方敕处理,他这个御史大夫已成虚衔。
因为风涧与季君欣走得太近了。
一阵风掀起车帘,夹杂着雨丝,灌入马车内,风恒在急风骤雨中缓缓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