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才有了当夜的分道扬镳。
消息传到尹哲承耳中时,他正就着茶水啃干硬的饼子。
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,才喃喃道:“赵兄,莫怪我。清水洗不净这污糟世道,只得先放一把火,烧净了腐朽,或许才能窥见新的天光。”
这把火燎进京都时,季君欣等人刚踏上归途。
刚出城,马车突然停下,夏桐掀开车帘:“小姐,有位姑娘拦车。”
他一直固执地称季君欣为小姐,季君欣没让他改口,其余几人也未对他的称呼露出异色,倒是对这位拦车的姑娘生出兴趣来。
修泽皱着一双浓眉:“你在雁城还有桃花债?”
这话一出,马车内响起几道“吭哧”声。
季君欣只觉一口黑锅从天而降,砸得她眼冒金星,她没好气道:“你脑浆子被地动摇散了?我哪有时间去沾惹有的没的,就算有,那也不叫桃花债,当我跟你们一样脑子里只装得下几根花花肠子?”
言罢,撑着手臂起身,马车里铺着厚实的褥子,一戳一个坑,那股子劲儿半天才落到实处,季君欣总算找到撒气的地方:“好好的马车弄得这般软绵绵,直接抬一张床得了,真是吃饱了撑的。”
吃饱了撑着的沈大公子,木着一张脸,深觉自己何其无辜。
季君欣挪到马车门口,一看,是位衣着普通的圆脸姑娘,看见她眼睛一亮,当即跪下叩了个头:“奴婢给郡主请安。”
季君欣忙让夏桐扶人起来,问:“你是何人?”
那姑娘起身后,顾不得拍膝上的尘土,紧张得满脸通红,绞着衣角感激涕零道:“我……奴婢叫阿元,郡主在阳春楼救了奴婢弟弟,我……奴婢听人说,做人要知恩图报……”
季君欣被左一个郡主,右一个奴婢喊得脑仁疼,她揉着太阳穴,想到在阳春楼下确实救过一个小崽子。
“你弟弟可还好?”
阿元眼圈一红:“弟弟无事,爹娘也无事。”
季君欣笑道:“当日情形只是顺手为之,不必放在心上,既然家人都安在,你应好好陪着家人才是。”
岂料听到这话,阿元本来只是微红的眼眶霎时滚下两行热泪,她结结巴巴道:“爹娘知道是郡主救了弟弟之后,就说这恩要报的,只是、只是弟弟年纪尚小,所以,让我跟着郡主……”
季君欣看她打着补丁的旧衣裳,和满是冻疮的手,心下了然,灾难后,多一张嘴吃饭便是多一份负担,这姑娘的家人,怕是既想全了报恩的名声,又盼着能给女儿寻条活路。
她轻叹一声,对夏桐道:“给她一些碎银和干粮。”
阿元却不肯接,扑通跪地,磕头道:“不要银子,求郡主收留!奴婢有力气,会缝补,什么都能学,什么都能干。爹娘、爹娘说奴婢若能跟着郡主,便是全家天大的造化。”
修泽缓缓开口:“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风涧见不得姑娘落泪,在一旁帮腔道:“这丫头实在,你不要我就留下了。”
季君欣朝他翻了个白眼,到底不忍心:“夏桐,带上她吧。”
阿元喜极而泣,又要磕头,被夏桐一把拉住:“行了行了,咱们小姐不兴这个。”
阿元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,悄悄摸了摸马背,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。
马车里,季君欣盯着掌心规整的帛带,捏着突出的结把玩了许久,那结打得漂亮,像两只竖起的兔耳,被薅来薅去。
她忽然想起修璟垂眸为她包扎时,那专注的侧影。可转念间,又变成他谈及尹哲承时,那深不见底、探究的一瞥。
修泽的话倒也没错,她在雁城确实招惹了一朵桃花债,只是这朵桃花不止艳丽,还长了刺,扎人。
想着想着,揪着结的手不禁用了几分力,若真是个带毛的耳朵,只怕已经秃了。
修泽没忍住问道:“莫不是伤口痒?”
“没。”季君欣伸着爪子晃了一圈,“好看吗?”
几人满头雾水,还是捧场道:“好看。”
“所以么……”季君欣又依依不舍地挠了一下兔耳朵,慢悠悠扯开帛带,“多摸几下,纪念一下而已。”
包裹许久的手掌露出来,那道伤沿着虎口蔓延至手腕,新长出的嫩肉泛着粉色,像一条多出来的、鲜艳的生命线。
季君欣笑起来:“我命自然只由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