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璟今日着了朝服,看着愈发清隽,他拇指上戴了个玉扳指,此时正转着把玩,懒懒散散的看着她,目光似风,含了她看不清的东西。
那眼神看得她打了个顿,她不合时宜地想:这小子还挺耐看的。
忽听一声叹息。
却是季巍搁了筷,拍了季君欣的脑勺,无奈道:“皇上不知,这孩子从小被当个男孩养,越长越歪,我和阿桑都想再留她两年,等她定了性再说,免得平白耽搁别人的姻缘。”
文合帝喝了口酒。
谢皇后亲自提壶,给文合帝的杯子斟满,然后说:“也是这个理,本宫倒是很喜欢君欣这个性子。不过女子还是要娇养,常年待在西北也叫人心疼,不如这次君欣就留下来,宫里也能派了教养姑姑教导。”
季巍刚想回绝,就听文合帝也道:“既然皇后这般喜爱,索性封君欣为常乐郡主,方便进宫,能时常陪你说说话。”
常乐常乐,知足才能常乐呵。
圣言由不得他们再□□驳,推了君卓回京都之事,又推了给她指婚,这个是再也不能推辞了。
等了一夜的枷锁终于落下。
虽然是早就预知的结果,季君欣还是觉得满园灯火都化成了纱,将她密密蒙了个透,呼吸都不畅快。
季巍面上还是带笑,但没有立刻开口,园内静了须臾。
邹阁清笑了笑,端起酒杯,朗声道:“皇上体恤臣子,实乃众臣之福。”
章若谷也跟着提杯,赞道:“君仁臣忠,臣心里实在高兴。”
季巍只得躬身谢文合帝恩典,众人皆举杯道贺。
自此,尘埃落定。
散席时,天已经黑透。
季巍还在与几位官僚闲话,季君欣便和师怀书先行离开。
两人出了园子,师怀书瞧着她的脸色,正要开口安慰,季君欣忽然道:“他连问都没问你一句。”
师怀书反应过来。
季君欣看似顽劣的表面下,藏着一颗玲珑心。她提到师怀书的父亲是骠骑将军一事,看似是怒极时随口一言,其实是想将师怀书推到文合帝面前。
师怀书的爹娘都是遗孤,娘亲在他尚小时便病逝了,爹爹是季家军中的副将,早年跟着季将军东征西讨落下一身伤病,在师怀书十岁左右亦病逝了,他便被季将军带着长大,一直养在军中。
说起来,他是功臣之子。
可这个功臣之子,连天子的一句关怀都得不到。
真正叫人寒心。
季君欣忽然伸手凭空抓了一把,她侧头看向师怀书:“没事,咱们来日方长。”
师怀书握住她的手,重复道:“嗯,来日方长。”
修璟拾阶而下,及近了才看见站在台阶旁的季君欣和师怀书。
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一扫而过。
波澜不惊的一眼,师怀书却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师怀书莫名其妙,又极其自觉地松了手。
季君欣毫无所觉,又恢复了“本姑娘天下无敌”的狂妄姿态,将人上下打量一番:“五殿下今日瞧着甚是好看。”
修璟定定瞧着她,不知为何,没有像以往那般与她呛声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季君欣就觉得索然无味了,她慢吞吞地眨了下眼,反正左右无人,她也不想再装模作样。
今夜她是真的累极了,这诺大的京都,真正叫人觉得无趣。
师怀书颇有眼色地先行离开。
季君欣站在台阶旁,回身望着园门出神。
烛火较暗,照着方寸之地,只能隐约描绘出她的侧脸,神情模糊。
修璟从未见过这样的季君欣,她一贯爱笑,或漫不经心,或吊儿郎当,不管在怎样的境况,都是明媚无双的。
从来不会像眼下这样,眉眼萧索,伸手一拧,只能拧出一把苦水。
他蓦的觉得有些烦闷。突然,季君欣轻声问:“你看,像不像兽口?”
说完,也不待他回答,转身离开了。
修璟还在看她,那披帛已经被她围在了脖颈上,像套着绳。
等她行至转角,摇身不见踪影,他才回身,迎着台阶望上去——大门巍峨,庭院深深。
“像。”他低声道。
像兽口,也像不测深渊。
食人噬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