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合十五年冬。
大地如擂鼓,马蹄阵阵,打破连日以来的沉寂。
城墙上的守卫遥遥一望,赤色军旗随风猎猎,裹挟着还未从战场褪去的萧杀之气,鹰一般飞扑而来。
那小兵不由后退两步,两息后才回神,扬声喊道:“季将军回朝!开路迎将军进城!”
高呼声声下传,百姓分道而立,崇敬地看着那支精锐军。
为首的便是季巍,这位战功赫赫的季将军身披战甲,是大奉在西北牢不可破的盾。
他身旁是副将李业,身后有两驾马车,再往后是十来亲兵,队伍最后坠着两人。
一人斯斯文文像个书生,另一人是个与其他人风格迥异的少女。
少女着红色骑装,头发高高束起,腰间别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,一串完整,另一串只剩一半。手里拿着一截枯树枝,那枯枝该弯的地方直直地长,该直的地方又左右一扭,长得任性又寒碜。
她一手懒洋洋地提缰绳,另一只手捏着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马鬃,那马鬃原本油亮顺滑,愣是被她拨得乱七八糟,也是这马脾气好,没尥蹶子给她扬下去。
这一派百无聊赖的姿态,仿佛在冬日闲游。
“听说季将军又打退了夷族,边关可以过几年安生日子了。”
“幸亏西北有将军在,咱们才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怕是也安稳不了多久,没见那小魔头也回来了么。”
“哎哟,小点声,传到她耳朵里,小心扒你的皮。”
偏偏有稚子不懂其中的含义,学舌道:“小魔头扒你的皮。”
幼童声音尖利,那少女闻声偏头看来,唇角牵起个笑,立时勒住缰绳,夹住马腹,一个旋身,牢牢扒在马儿身侧。
那孩子母亲抖着手去捂他的嘴,刚要谢罪,却见那少女将腰间那串完好的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,朗笑道:“好小子,有胆识,给你糖吃。”
也不待他们回话,又利落翻身回到马背,一夹马腹跟上队伍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犹如杂技般炫丽。
“……”
那书生忍了片刻,最终还是一言难尽道:“祖宗,你就不能安分点?”
少女懒洋洋掏了掏耳朵:“安分是谁?不认识。”
一副混不吝的模样,书生叹了口气。
一行人直接回了将军府。
花公公从马车上下来,朝季巍行了一礼:“半月奔波劳顿,陛下特地嘱咐将军休憩一夜,明日再入宫设宴款待。”
他是文合帝跟前最得力的内侍监,上了年纪,再加上多年在宫中侍奉,脊背习惯性地塌着,又因天寒穿得多,显得四肢短小。
瞧着活似……
小魔头暗中观察半晌,提着树枝在地上鬼画符。
季巍也合礼道:“劳公公跑一趟。”
“将军此次大捷,消息一经传回,陛下高兴得很,能迎将军归来,是我的荣幸。”花公公姿态谦卑,忽然眼神一转,落在少女身上。
他先是定睛看了看少女的“画作”,一个大圈,外连四个短小的椭圆,瞧不出是什么,他不由笑道:“三年未见,季小姐瞧着依旧活泼。”
好嘛。
别人夸赞大家闺秀都是知书达理、秀外慧中之类的话,到了她这里,只得到活泼二字。
季君欣扬眉一笑:“公公不知,西北风沙大,吹得人都蔫了。还是京都好啊,一回来,筋骨都舒展开了。”
她说得声情并茂,惹得花公公放声大笑,又道:“京都少了你总觉寂静,既回来了,只管好好玩。”
听他这话,季君欣握着枯枝的手指略微一紧,又虚虚松开,笑道:“这可是您说的,到时候我去吃酒听曲就报您的名号,让他们给我免银子。”
又寒暄几句,花公公等人告辞,转身前目光若有似无在那书生面上打了个转,却未多言。
季巍带头相送。
季君欣看着季巍的背影,他的身量并不过分高大,但带着从尸山血海里厮杀淬炼而出的高不可攀,仿佛无所不能。
她忽地想起接到回京旨意那日,季巍并未多说,只道:“别怕。”
她其实不怕。
京都的软风酥雨,只能濡湿瓦上青苔,磨不钝她这把被西北淬炼出的刀。
只是此一遭,归期恐已遥遥。
想着,手又划拉几下,大圈背上多出几张甲片,顶端多了个缩着的头。
原先不知所谓的鬼画符摇身一变,一只王八活灵活现地趴在地上。
待送走几人,季巍当先往大门走,看见季君欣画的王八,只笑了笑,倒也没说什么。
季君欣刚要跟上,就看见一小厮轮着两条腿跑来,看见她当即刹住脚,没站稳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季君欣抬脚一抵,小厮才讪笑着站直,作了个大礼:“季小姐,我家公子在此间乐设了接风宴,请您去呢。”
“等着。”
季君欣撂下两个字,几步追上季巍,将手里的被她把玩许久的倒霉玩意儿,往自家老爹手里一塞:“爹,我去吃酒了。”
也不管季大将军的反应,拉着那书生模样的少年,转身就跑。
季巍无可奈何摇摇头,却也没拘着她。
到了此间乐,不用人引路,季君欣轻车熟路去了二楼的天字号雅间。
她在西北出生,十岁那年,因祖母思念,回京住了五年。
虽说是女娇娃,但季家没那么多规矩,她在西北军中耳濡目染,养就一身痞气,性子浪荡不羁,在京都时,结交了好些官家子弟。
一群人没少一起招猫逗狗、惹是生非,到如今皆是文不成武不就,吃喝玩乐倒都是一把好手,是京都众人皆知的纨绔。
进了雅间,几人面面相觑,一时都没了言语。小孩子一年一个模样,虽然才三年,在座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。
季君欣抱臂闲闲倚着门框:“哟!都在呢。”
这话一出,才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,众人都笑起来,有人喊:“请客的来了。”
季君欣没换衣裳,还是那身满是风尘的骑装,配上腰间那半串糖葫芦,活像个逃荒的。
她取下披风一抖,扬起细微的灰尘:“成啊。”
这些公子哥们哪受得了这个,纷纷掩鼻去躲,只有先前那小厮不敢面露不满,笑着去接披风,季君欣却绕过他,自己挂好。
然后取出腰间的糖葫芦,在掌心挽了个花,指向席间最富态的一位,说完下半句:“姑奶奶请客,你爹掏钱。”
被她指着的叫沈楠,父亲隶属兵部,长得不错,体型却有些庞大,一身肥肉从小就忠心耿耿地跟着他,到现在还不离不弃。
他扯她过来坐下,笑得像座慈眉善目的佛:“得了,我掏钱行了吧,您老快坐。”
又有人问:“这是哪位?从前没见过,怎么君欣还随身带着?”
问话的是御史大夫风恒之子风涧,风恒为人古板严谨,唯一的儿子却不争气得很,仗着一张清俊的脸,最爱往烟花柳巷钻,说话也是一股子油腔滑调的劲儿。
季君欣只当耳旁风,将人拉过安置坐下,道:“师怀书,以后跟我留在京都,都认认脸。”
风涧道:“光认脸哪够,得喝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