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雁娃哦,快来休息哈嘛,你个小姑娘跑上跑下勒,比上次看着瘦了好多。”
姜雁提了温瓶,打开一次性塑料杯子一一摆好泡茶,身后几个邻居开始唠起磕,快到年底家家户户谈论起合钱办年猪宴,按照镇中这几家轮着来,今年应该轮到梁家。
谁知道前两天,梁家老头脑梗中风进了医院,这些事落到梁大头上,结果梁大前两天说梁安琪离家出走找不到了也跟着出门去找,梁家老二忙着照顾它爹,这年猪宴席先推给下一家去办。
几个人聊起来,连连感叹。
“梁老二也是个不孝的,梁老头中风之后就搬回镇上卫生所住去了,几天都不去看一次,就个瘸了腿的梁老太去照顾。”
姜雁端着茶水过来,这几个人话头顺着姜民生一转:“还是你家雁娃又乖又聪明,不想那个梁安琪嘛,小时候看起乖得很咯,长大了提着行李就跑了,等她家老者(爸爸)天天去追。”
姜民生不喜欢议论别人家的事,没附和只是老实笑笑。
旁边有接话的:“哎,说起这娃儿也是可怜,不是阿年她妈赌钱的事咋个有后面梁大这父女可怜事。”
姜雁放下茶。
不经意顺口问了句:“梁安琪是多久消失的?”
接了茶的邻居想了下。
“昨天嘛,就是前天我才在车站看见梁大大包小包背起东西说要来安城。”
前天……
距离她从梁安琪租的房子离开已经过了快一周,梁大才离开去找。
“雁娃,你一会跟几个叔叔姨妈回家拿点东西。”姜民生打断了姜雁思绪。
手术前夕是需要回家整理些衣服、证件、医保,姜雁点头。
走之前,姜民生又拉住姜雁嘱咐:“回去之前你从我存折取点钱送取梁爷爷家。”
姜父一直良善,这次除了回家办理证件,主要也是想姜雁回家去看看中风的老人。
姜雁点头应下。
捏着姜民生的存折,里面不过三四万,他自己术后修复住院的钱都未定,还想着去管别人家的事。
这次手术费的钱,姜雁骗他是跟钟叔借的,姜民生才心安,姜雁有时候在想,如果父亲知道自己已经这么困难,还会接济别人?还会这么轻而易举让赵绮丽一文不付就离开吗?
答案当然是,依旧。
正是因为姜民生的善良,姜雁才会变成一个坏不到彻底,好又不够利他的性格。
“雁娃,没事,爸爸有钱。”
姜民生常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,姜雁才有了多余的底气。
说到底,什么钱,无非是“被爱”成长下的“兜底”,姜雁的每次选择才会格外小心翼翼,在成长的年纪,不成熟做着人生重要阶段的决定。
而每个决定都改变着她成长轨迹。
十岁那年,她做了个改变别人人生的决定,至此,她依旧重复做同样的梦。
“雁娃!雁娃!你看姨妈,你看姨妈手里有糖,有糖,你帮姨妈一个小忙,姨妈把糖给你吃。”
梁安琪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?
人人都说她是水性杨花、滥赌、甚至有人说梁安琪不像梁大。
但姜雁眼里,梁母不太一样。
她长了一张漂亮的脸,干活的时候利落,做的肉包子好吃,说话眼睛会弯起来,像电视里的仙女。
这样的女人满身是血抓住了十岁的姜雁,捏了一把腥味的大白兔奶糖,只是不停回头看:“你一会就说我走了那边!”
她强行把糖塞给她手里,烂掉的嘴巴咧出一个丑陋的笑。
再然后就从另一边小路上了山。
背影踉踉跄跄,寒冬的天气,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衣,撕烂了衣角掉在腰上。
“雁娃!看见梁姨妈没得?”
气势汹汹的有梁二、梁大、镇子上身体强壮的男人。
姜雁拿着梁母的沾满血腥的“报酬”。
指了指反方向。
就这样。
过了好几天梁母消失了。
等再传来消失时,是梁母的葬礼。
她们说她欠了赌债,逃到山上,太冷失足摔死了。
梁安琪站在破旧的灵堂的,往日精致干净的小女孩,邋邋遢遢,穿着破洞的粉色棉衣哭得撕心裂肺。
而在那一天后,姜雁失去了十岁前最好的朋友,梁安琪。
沾满血的大白兔奶糖放在阳台,直到干瘪被她埋到那条漂亮斗鱼旁边,埋完之后,姜雁时常能嗅到手里的血腥味。
后来的每晚,每一晚。
姜父觉得她是反“冲”,请了寨子里的阿妈,又带她悄悄去拜了山里的禁神,生活才回复平静。
只不过不是味道消失,
而是她装作“好转”。
每次梦见,姜雁都会去后画面埋一颗新的“大白兔奶糖”,时间一长那块被野狗刨坑的土再种不了花花草草,彻底荒废成了姜雁的“道场”。
“雁娃,你就说是那边!”
她咧着嘴笑,笑得很悲伤,不知道是在难过,还是在恐惧。
——睁眼!
姜雁看着头顶不停旋转的秒针。
03:30
凌晨了。
她抚过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,眼尾凉凉的滑落,顺着手背一起抹去。
镇子的夜晚安静,坐在房间几乎能听见街中吃烧烤喝酒吵架声音,她起身,走到桌子前,拉开抽屉。
一颗大白兔奶糖。
姜家后院到了冬天更光秃秃,姜雁披了件外套,风将头脑吹醒,刚浸湿全身的汗被吹透。
她转身去找铲子。
停下了脚步。
隔壁别墅,亮着灯。
寂静的半夜几声犬吠,鼻尖的血腥味从未散去,姜雁拿了铲子,突然蹲下疯狂挖着泥地!
越挖越深。
越挖越光。
没了什么都没有,可血腥味依旧很浓郁,就在周围,她将捏着那颗糖,一直挖,一直不停挖……
铲子突然顿住!
她挖到了一具骨头,一具小狗的骨头。
姜雁停下。
她起身,松开铲子,就在铲子“啪嗒”掉地的瞬间。
她踩过姜家的围栏,赤足翻过去。
别墅湿润的草地,房子里冰凉的大理石地板,姜雁越走越快,血腥味缠在周围,她跑得风吹起耳边碎发!
陈喣睡眠很轻。
他睁眼之间。
她站在门口。
光着脚,泥沾了一身,朝他伸开手。
掌心躺了一颗捏得变形的糖。
“陈喣,把它吃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,带着梦呓般的飘忽,手又朝前递了递:“吃了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