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偏移的伞,挡住了浇透的雨。
“先回家……回家啊,雁娃。”姜民生转过伞面,大半个背浸湿在雨里,拉着孩子往家里铺子走,摇晃的大铁门关上。
她停下脚步。
姜民生回头,急着拉着娃往里走,雨越大,敲在伞面闷声越打,他拉不动,却对上那双空洞的眼,她怔怔又问了一遍,指尖缓缓蜷缩。
“你给她钱了?”
这话问出口,就是答案。
可她不甘心,宁愿得到“眼花了”“路过而已”“她自己缠上来的”,只要说,她就信,她就信是那不要脸的一家人舔着脸粘上来的……
偏姜民生不会说谎。
那张老实慌张,试图躲避的脸上出现了慌乱,想上前拉回女儿避雨:“只是看着那孩子可怜,病的厉害,毕竟跟你是亲……”
“亲?!”
那个字像一根针,猛地扎进姜雁耳膜,她几乎是本能嘶吼着打断,姜民生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。
“亲?”姜雁重复着这个字,摇着头后退,彻底退出了那把大黑伞的庇护,眼里全混着雨水,瞬身都在发抖:“亲?可怜?她为了生儿子,丢了女儿,为了生病的儿子,找回女儿要骨髓,这里面有哪一点‘亲’?哪一点可怜?”
说着,扯了扯嘴角。
却无力着开口:“你总是可怜这个,可怜那个?”她顿了顿,她抬起倔强的眸子,苦笑了下:“有没有想过,哪怕一次,先看我可不可怜?”
姜民生忍着腰痛,也想撑着伞遮住女儿,哆嗦着发白的唇:“不是,雁娃,你听爸说,那个娃的病……”
“我听够了!”
这一句,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甩开靠近的那把伞,伞面从父女两人中间划开距离,她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要将雨声划破。
“为什么!为什么!?”姜雁颤抖着摊手跳了两步,她发抖、她无奈、她要疯了压低声音说出伤人的话:“为什么总是改不了你那愚蠢头顶的‘好心’!”
姜民生僵在原地。
他有些不可置信,却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儿急急地辩解,手在空中无措地比划:“雁娃,爸没想这么多……”
“那娃烧得厉害,看着都糊涂了,我是想着给他们点钱看病,别来缠着你……毕竟是……”那句亲弟弟卡在喉咙,姜民生像根鱼刺不敢再说。
姜雁上前,透过雨水逼视着这个老实、善良的鞋匠,他惨白惶恐的脸让她痛苦,让她积压着这几个月的迷茫、委屈、恨意、失望彻底决堤。
“没想这么多。”她微微愣住,哑着声音,红着眼:“那你是想告诉我,你刚刚是想说‘毕竟是亲弟弟’对吗?你是想说这个对吗?”
“你给了一次,他们就会要第二次,第三次,他们会像水蛭一样吸干你,吸干我,他们会觉得哭一哭,你就会心软,给钱。”她摇着头,甚至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,但看着姜民生迷茫的表情,她失望透顶。
“然后呢?如果没钱,你知道会怎么样吗?”
姜民生没答,他原本就是善良的人,只看着孩子烧得通红小脸,听着赵春梅颠三倒四的哭诉,脑子里只剩下“那是条命”,他答不上女儿的问题。
“我告诉你,他们会怎么样!”姜雁指了指自己,胸口疼得快要炸开:“等钱花完,病没治好,他们又会回来!要骨髓!要肾!!要命!!!”
“不会的,我……”
姜民生想反驳,声音却变小,因为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对。
“你总是这样!”姜雁的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滚落,顺着少女的下巴,砸在地上,她痛苦,她愤怒,她甚至没有立场:“为了救高空抛物的小孩,自己腰伤差点瘫痪!为了帮邻居找走丢的猫,耽误接我放学!现在,为了一个丢了我的女人生的、跟我有血缘的‘男孩’,你把我们辛辛苦苦攒的给你治腰伤的钱,就这么给出去了!你知道这笔钱买走了什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买走了少女的卑微。
买走了她保送第一名的成绩。
姜民生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女儿,他觉得陌生,姜雁怎么会是这样的:“那是你亲妈啊。”
“她不是!”
姜雁打断,浑身颤抖。
“那是赵春梅,为了儿子丢女儿,为了救儿子抽女儿骨髓的陌生人?她跟赵绮丽有什么区别,一个利用别人良心,一个践踏别人道德,说到底都是自私私立到极点的人……”
“啪——!”
一个清脆的耳光。
剥开了雨水,整个世界静下来。
姜雁偏着头,脸颊的刺痛,耳边的嗡嗡作响,她慢慢地转回脸,不可置信看向只僵在半空,微微颤抖的粗糙大手。
姜民生也愣住了。
他看向自己发麻的掌心,又看向姜雁,他从没打过女儿,从在那间小小医院捡到开始,从他一点点将孩子养大的时候,他从未打过她,一次也没。
“雁娃……我……”姜民生慌了,想上去碰一碰女儿红肿的脸颊,却缩了回来,无措在裤腿擦了擦:“爸不是,爸不是要打你……爸只是气糊涂了……”
姜雁没动。
只是看着他,缓缓眨了眨眼睛,雨水冲刷着渐渐红肿的脸颊,冰凉将一切慢慢抚平,却抚不平胸口一遍一遍钻进去的痛。
“爸。”她怔怔喊了一声。
姜民生赶紧应下,他想上前却滞住脚步,却见姜雁缓缓开口:“我不是他们家的人。”
“不是不是……”姜民生嘴唇哆嗦,看着姜雁平静下来的模样,反而心疼、无力、愧疚都涌了上来。
只这一瞬间,姜民生突然想起多年前,小小姜雁被孩子们带头欺负没妈,回家不哭不闹,只冷静说:“下次我会躲开的。”。她从小就懂事、要强,把委屈和尖锐都藏起来,所以他就以为女儿吃饱、穿暖、健康就好……
“知道身世的时候,我有时候会想。”
她抬起头,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如果你没捡我,就好了。”
姜民生的身体晃了晃,像被抽走力气,看着姜雁的痛苦和怨恨,却听见她继续说。
“我原来恨赵绮丽,不是因为我知道‘妈妈’居然去勾引别人,我是恨她爱富,我是恨她爱富超过爱我,我是觉得‘母亲’这个角色可恨又可笑。”
“我恨赵春梅,不是因为她丢了我,是因为看见,我曾经因为恨在乎的‘血缘’多廉价,多无耻。”
“我更恨自己……因为我发现,我恨赵绮丽时向她索求的,跟赵春梅向我索求在本质上没人区别。”
她看向姜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