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户籍不对,孩子,我们去调档案,档案馆说你半月之前户籍从安城划走。”教育局的人也很无语,没见过谁家孩子都保送了,户籍还乱飘。
这个原因。
姜雁有些懵。
她拿起桌上的材料梳理了下,户主移除户口,没有新的户口纳入,除开不是安城户籍,她现在没有归属户口。
“科长,报名之前户口复印件没问题,我这还留着孩子的复印件……”李老师说从抽屉拿出复印件。
姜雁看见上面户主赵绮丽三个字,了然。
李老师跟教育局科长还在沟通调节,姜雁却怔怔开口:“请问现在重新迁入安城户口,可以吗?”
无数个日夜早起贪黑,几千上百道题目,她从来都知道第一不是外人嘴里天才那么轻松,姜雁克制自己的情绪,竭力寻找可突破的机会。
“抱歉,孩子,原则上不可以。”科长也遗憾,毕竟能从黔省脱颖而出,又在京市考过其他大省拿到这个名词进入京大,今年的政绩、宣传都有素材了。
姜雁垂眸。
科长走之前,拍拍她肩膀:“还有高考,孩子。”
所有人都遗憾,怎么能有人不遗憾呢?
落后山区的教育出了个勤奋的天才,几乎能改变人生的机会,因为小小户籍问题失之交臂。
李老师急着追了出去,还想挽回下,隔着门却听那科长小声说:“户籍换出来当时填上就行,或者现在不知不觉找家里人把户籍添上,但是有人举报了。”
“这事,要写报告的……”
简而言之,没得商量。
1月的安城温度接近零下,夜深之后,树叶、窗前、道路会结冰凝冻,走两步脸被吹得的红,鼻尖,耳廓,脖颈。
姜家鞋铺灯箱歪歪扭扭频繁闪烁,她踩了门框上刚结的冰,“咔嚓”冰块碎掉,伴随冰碎声音的,还有姜家被拉开的铁门声。
生锈、老掉牙的门,后面站了杵着拐杖的姜民生,只是一下午,年老失去的精神的中年男人,憔悴不少,他似乎等了很久。
直到门口的冰化掉。
直到女儿出现眼前,他几乎迫不及待拉开了门。
姜雁的脸咧出了个轻缓的笑。
“还有5个月后的高考。”
姜家跌入了冰窟窿,一个月前安城第一的采访,一个月后板上钉钉的保送名额成了泡沫。
看着从回家到现在没出过房间的女儿,姜民生先打给了李老师,电话那头的遗憾溢于言表,最后还提了句:“家里是得罪了哪个亲戚?”
“怎么还能用户籍的小事去挡孩子前途,哎。”
姜民生几乎能想出是谁?
挂了电话,他捏紧手机,还是颤抖着拨通那串号码:“赵绮丽。”
“赵绮丽,赵绮丽。”
“原来她妈叫赵绮丽啊,怎么都没见过呢。”萝卜头的小孩高高举起那本红皮的本子。
模糊中,风吹动着户口那页,赵绮丽三个大字异常显眼,她试图跳起来抓住,汗划过脸颊,糊住眼睛。
够不着,够不着。
重重摔倒,膝盖破了。
那孩子抓着那张纸,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熟悉陌生的名字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她追上了那张纸。
抓住。
“小女孩怎么能这么凶呢?你看看把我家孩子打得脑袋都破了,这没妈的孩子这样就是不行啊。”
她站在角度低头看了看的掌心捏紧的纸,还有纸上苍白的名字,眼前的不停鞠躬道歉的父亲。
“回家让妈妈教你用吧,卫生巾是需要提前准备,隔几个小时……”
“哎,老师,姜同学妈妈没在身边。”
“哦,这样啊……”
每年有两次开学,每次开学需要需要户口本报名,她每年有两次看赵绮丽名字的机会,夏天炎热、冬天寒冷,被子里拱起小小的空间,闪屏的手电,褶皱的户主名字。
赵绮丽。
赵绮丽。
她恨赵绮丽啊。
她恨抛弃她的母亲、恨她的无情、恨她的嫌贫爱富、恨她……
她会身不由己吗?
“你会身不由己吗?”
姜雁,这次竞赛第一名可以去京市参加决赛,不过要从黔省考第一,你可以吗?
她可以吗?
她十五岁站到了赵绮丽面前,她比想象中更美些、更精致些、更……
她怎么忘掉了她的恨,她踉跄着走到肯德基门口,她看见她对面坐了个少年,那少年生得好看、也生得高高在上,只是几句话,让赵绮丽难堪。
赵绮丽推门而出,她走上去:“你……”
擦肩而过,她没被赵绮丽看一眼,遗忘在门口,一如过去的那些年。
赵绮丽怎么会身不由己呢。
活的很好,活得富贵、活得不像个安城人。
她的手停在肯德基的门把手。
十五岁才拥有第一次见面机会,十七岁才站到她的别墅前,十八岁才从赵绮丽的户口本上抹去。
姜雁身体很沉,她的眼睛很模糊。小时候看过哪吒割肉还父,她原以为有一日能理直气壮站在赵绮丽面前的,以少女的骨气跟她断绝。
她试图攥紧那张单薄的纸,纸上被无数次开学摩挲过的名字,赵绮丽,可是太模糊了、太沉,她下意识的掌心攥紧了。
攥紧了过去十多年的“恨”,沉入海底。
被包裹的木质香气,让她放松,潮湿将她包裹,她仿佛溺水一般,突然猛地睁眼——
天花板钟表吞掉一格,秒针一圈、一圈转动,仰着头,大口呼吸,活过来了。
“姜雁,姜雁。”有人喊她。
有人喊她……不是爸爸,是谁?还有谁介入了她的世界,真可怜,她竟然想不出一个名字。
“姜雁。”
她缓缓侧眸,顺着掌心攥紧的那只手,她在一片朦胧中看清了的他,她看清了陈喣。
她脱口而出的却是:“不是走了吗?”
他扶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,这样柔软的触碰、这样的耐心的温柔,他几乎风尘仆仆,他的衣服似乎被窗户刮开一道口子。
他是急促出现在她面前。
安城到京市的飞机需要4小时,他推开京市别墅的门,傅老爷子拄着权杖在客厅大骂,决不允许一个二婚的乡下女人住进香山的别墅主宅;他将傅家搅得天翻地覆就跑了,回来也只是为了将那些“蛀虫”从姜雁身边除掉,身世为真,她只怕会疯;
他从房间找了京大教授刊物,专业选择,装入行李箱时,赵绮丽敲开他的门。
“京大?她能上得了吗?”
“或许你应该问问保送流程到哪一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