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陆侯,是......”
不是他是何人呢,她想不出。
“总之不是陆侯。”
燕璋咬着皓齿笑起来,笑声里尽是骇人的寒意。
“就这么维护他?”
“并非维护他,是臣女遇上歹人了......”情急之下,韵禾脱口而出,随后肯定的点了点头,认真道:“对,是歹人,臣女虽保住清白,但终是不堪再入后宫,是以无颜面见陛下。”
燕璋眸光骤冷:“为了维护他,连此等毁清誉的谎话都说得出口,你对他当真情意深重呐!”
平静须臾,他松了手,“既对他情深,方才为何舍身护朕?”
韵禾起身退开,低声答:“老侯爷和陆侯都告诉过臣女,要忠君。”
燕璋轻笑:“这话说得不诚,真喜欢听你说实话。”
“此言句句属实,”韵禾认真道。
安义侯府世代忠义的确不虚,燕璋不欲同她论这些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。
比起她的容貌,他更爱看她忐忑却满眼闪烁渴盼的样子。
“罢了,只要你入宫,前事朕既往不咎。”
韵禾紧咬唇瓣,睫羽眨走掩藏其下的犹疑,再抬眼满是坚定:“臣女甘愿认罪。”
“因为焕之?”
韵禾摇头:“这些日子臣女藏于暗室,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想念外面的世界,不愿再被任何高墙困住,与他人无关。”
他懒得再辨她话中真伪,身子前倾逼近,笑得促狭:“你已在朕跟前,还以为飞的出去吗?”
*
燕璋重回猎场时,身边多了位姿容胜雪的女子,宫女打扮,难掩通身气韵,眉心点着一朵梅花钿,素手执壶斟酒时,燕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和煦得能融化寒霜,她却始终垂眸不语,整个人好似雪中初绽的寒梅,清冷孤绝。
场上诸多外臣不知她身份,只以为是得宠的宫人。
唯有陆泊岩看得真切,认得清楚,十指阒然收紧,虎口处青筋隐隐搏动,险些将杯盏捏出指痕,袖下另一只手,拳头握地咯吱作响。
目光如箭矢淬了火,穿透喧嚷人声,钉在韵禾颤抖的指尖上。
燕璋嘴角勾着浅淡弧度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他倒要看看陆泊岩能豁出去到何种地步。
是当众撕破脸,还是继续隐而不发。
遂低声对韵禾道:“去给陆侯添杯酒。”
稍顿,又添一句:“一句话不准说。”
随着燕璋赐酒的话音,韵禾端着酒壶缓步走向陆泊岩。
至案前,刚执起空杯,闻得一声压得极低的诘问,“你怎么在此处?”
她抿唇未应,执起杯盏时直直与他对望,眼波里翻滚着千言万语。
陆泊岩接杯子时指尖覆上她的指背,用力锁着。
韵禾眉尖蹙起,小幅度摇头,待他慢慢松手,回正身子浅福一礼,转回燕璋身侧。
宴过半巡,猎场擂鼓再起。
燕璋提出君臣竞技,要与陆泊岩一较高下。
说着站起身,勾手示意韵禾为自己斟酒,趁她俯身时侧身贴近她耳畔,余光却瞥向陆泊岩。
他下颌紧绷,鹰隼锁定猎物般盯着她。
燕璋加深眉眼弯起的弧度,道:“看在你乖顺的份上,朕给你们一次机会,只要他肯输给朕,朕就成全你们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韵禾檀口微启。
“可是焕之本欲今日夺魁,求朕赐婚?”燕璋截断她的话,眼底笑意渐深,“这就怪不得朕了。”
场上鼓声震天,旌旗猎猎。
两人翻身上马,燕璋勒缰睨向陆泊岩:“今日场上无君臣,焕之尽可拿出真本事与朕较量,若胜,朕允你一个请求,若败——”他视线扫过远处隐于明黄帐下的一抹素影,笑声里漫开森然寒意,“若败,连同你欺君罔上,冒犯朕未来皇后的罪一并论处。”
“臣......遵旨。”
燕璋提过侍从递来的弓,一骑当先,疾驰入了林子。
韵禾呆立席间,直为林子里的战况悬心。
铜炉中的香一寸寸断下去,最后一段灰烬摇摇欲坠,如同她的心。
她知道陆泊岩的骑射能力,卯足劲,要赢并非难事。
不止于此,似乎从小到大,哥哥想要得到什么都很容易,她时时以他为骄傲,从未有一次向今日这般盼着他失手。
香快燃尽时,林子深处的陆泊岩连失三箭。
燕璋勒马停驻,含笑回首:“你输了。”
陆泊岩随后而至,银色劲装不然尘埃,额际贴着几缕湿发,“陛下箭术卓绝,臣自愧不如。”
燕璋闻言轻笑,慢条斯理道:“陆侯熟知我朝律法,不妨自己说说,所犯之罪当如何论处?”
陆泊岩:“欺君罔上当诛。”
燕璋:“冒犯皇后呢?”
陆泊岩:“抄家灭族。”
燕璋指尖用力,空弦发出一声嗡鸣。
“为一个女子赌上全族性命,陆焕之,你让朕如何信你能忠君?”
陆泊岩座下骏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,他拍着马颈安抚,却将脊背挺得更直。
“臣忠君之心不曾变,亦不敢变。”
燕璋将弓掷于侍从,示意他们退后,兀自翻身下马,陆泊岩紧跟着跃下。
待周遭只余二人,燕璋缓步走近,声音陡然沉下:“读书时你同我谈为官抱负,立誓要做对社稷百姓造福的能臣,即便刀柄抵喉亦不改初心,如今为了“情”字抛却抱负,你对得起从前的陆焕之吗?”
“臣问心无愧。”陆泊岩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冥顽不灵!”燕璋拂袖,“看在多年情分上,我再给你选一次,要她,还是要陆氏满门?”
风过林梢,枝叶齐簌簌作响,陆泊岩垂眸凝着脚边马蹄踏出的坑洼,肃声回道:“陛下让臣选,臣只能选陆家。”
略一顿,缓缓抬眼,眸中凝着不顾一切的决绝,“但韵儿,是臣的命。”
*
君臣二人身影重现猎场,万千目光齐聚而来。
韵禾早已将袖口揉皱,喉咙发紧,呼吸几乎停滞,一双眼紧紧锁在陆泊岩身上。
燕璋不动声色隔开她的视线,朗声宣布:“陆侯赢了朕。”
韵禾眼底最后一点光芒骤然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