韵禾只觉浑身发冷,喉头紧得几乎窒息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陛下是想以我为质,换哥哥的忠心?”
“是,但不尽然。”他目光如网,将她牢牢锁住,“朕从前便说过真心喜爱姑娘,即便你与安义侯府无任何瓜葛,朕亦会娶你,区别只在是皇后,还是宠妃。”
燕璋依旧坦诚,但韵禾再不敢信他温和的表象。
她凝着按在自己小臂上的修长指节,鼓起勇气开口:“臣女斗胆问一句,若臣女不愿呢?”
声音轻的一出口便散尽。
“朕不逼你,”燕璋松了手背在身后,脊背挺直,颀长身影无形投下威压,“但今日之后,姑娘再想为陆侯或陆家其他人陈情,便没了能让朕松口的身份。”
韵禾被他捏过的地方后知后觉感到疼,疼痛使她史无前例的清醒。
眼前人亲政之初,需要哥哥这把刀,而想要这把刀锋利却不割伤自己,必须得有掣肘。
无掣肘,哥哥只能做树敌无数的孤臣,有了掣肘,才能真正成为让帝王放心的股肱。
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。
燕璋弯起一抹笑,声音温和如旧,“三日后礼部确认最终名录,朕给姑娘三日考虑。”
*
韵禾一连两日魂不守舍,总是端着茶盏出神,一个不留神洒满身茶水,用膳时也不知滋味,恍惚着就咬了舌头,陆缃见她情状不对,再三追问缘由。
韵禾无法,终于吐露实情。
“什么?皇后?”陆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,围着韵禾正一圈反一圈转了又转,“还真被泊岩哥哥料中了。”
听到陆泊岩的名字,韵禾瞳孔倏地一颤,“哥哥说什么了?”
陆缃:“他说陛下对你有意,定然会趁他不在京时提你入宫。”
“哥哥竟一早猜到了。”
陆缃拉着她坐下,“你作何打算?”
韵禾摇头,散在鬓边的一缕青丝随动作摆动,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缃直替她着急:“这怎能不知!你喜欢皇上吗?想入宫吗?换句话说,你愿意一辈子困在四四方方的宫墙之中吗?”
韵禾怔怔望着窗棂外一隅天色,眼底荡起细碎水光,轻声答:“我只想和哥哥厮守一生。”
“那就是了!一定不能应!”陆缃长舒一口气,忽然觉察不对,一把攥住她的手,“你方才说厮守一生?”
韵禾吃痛,皱起小脸茫然道:“是啊,怎么了?”
陆缃一瞬不瞬锁着她的眼睛,再次确认:“你知道厮守是何意吧?”
韵禾认真点头。
陆缃连做几个吞咽动作,尽力消化她的话,“你跟泊岩哥哥……”
韵禾了然她所疑惑之时,同样感到诧异:“姐姐竟不知吗?”
“这等大事我上哪里知道!”陆缃掌心直拍脑门,大呼天老爷,“我只听说你们并非亲兄妹,万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是,是那种关系。”
“我以为哥哥跟你说过。”韵禾低声嗫喏,她一直以为陆缃是知情的。
“他怎可能同我说这些。他让我回京守着你,我只当他不忍你入宫受苦,原是这么回事。”
韵禾抓住话中关键:“哥哥让你守着我?”
陆缃发觉说漏嘴,后悔已经晚了,只好硬着头皮交代:“他抽不开身,担心你再冲动做出傻事。”
“他不信我。”
“不怪他担心,你这两日不就在为进宫之事摇摆么?”
“我……”韵禾哑言,扯着腰带绞了又绞。
见她又低头不语,陆缃索性挨近些问:“你既与泊岩哥哥两情相悦,有什么可踌躇的?”
韵禾找不到其他帮忙拿主意的人,思来想去,将自己的担忧同陆缃说了。
世家大族为巩固权势,联姻是常有的,若能将女儿送入宫,更是光耀门楣的光荣,韵禾自小长在京城,耳濡目染,抛开对陆泊岩的情感,单纯论事没觉得有何不妥。
但陆缃不能理解:“单凭一份没影的担忧,你就要将自己的终身押上?”
“我若能入宫,于哥哥也是帮衬。”
“帮衬?”陆缃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当后宫是什么地方,那可是能吃人的!泊岩哥哥若真要你帮衬,就不会费尽心思让我进京。”
意识到情绪过于激动,陆缃缓和几息,柔声劝道:“傻妹妹,真心难得,守着想守的人才是最要紧的,你千万别意气用事。”
韵禾做梦都想守着陆泊岩,可密密麻麻的弹劾文字伴着燕璋的话不停在眼前翻滚,她没办法不惊慌。
结合近段时日发生的事,她再愚钝也想的明白,燕璋看似给她选择,实是将她捧上高台,又拿陆泊岩和侯府的安危逼她就范。
更有甚者,是她主动踏进这个局,从她第一次见燕璋,找上门“求亲”,就注定无法全身而退。
所以那时候哥哥才会动气,气到要将她送往江南。
是她明白的太晚了。
但这些更深层的原因韵禾不能对陆缃说,只勉强一笑,道:“我明白姐姐的意思,会慎重考虑的。”
陆缃观她神情,知她未尽吐实言,实在放心不下,背开身便让林东往应天传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