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吓到你了。”燕璋语气不见歉意,倒是略显遗憾。
“是臣女不当心。”韵禾在心中疯狂点头,面上只得做出恭敬模样,“臣女重画一幅就是。”
燕璋未置可否,但已有内侍无声奉上新纸。
韵禾凝神屏息重新落笔,这次先从眉骨起笔,只想快些画完。却听对面传来温和的问询:“姑娘很怕看朕?”
韵禾:“臣女只是怕忘了,是以看过赶紧落笔。”
燕璋以为她会与常人一般说“天威难犯”之类的官话,听见这答案失笑,“怕忘了......如此说来,姑娘更该多盯着朕看些时候,好将朕的模样印在脑海中。”
韵禾专注落笔,没再回他的话。
燕璋适可而止,也不再言语,只静静凝着她,看她蹙眉时的专注,看她抿唇时的认真。
同时注意到她当她画成搁笔时明显放松的轻吁。
她怕是盼着早些画完好抽身逃开他。
燕璋松了转扳指的动作,接过呈上的画纸细细观览,连口称赞她画工精妙。
韵禾谢恩,正准备告辞,听他话锋一转:“姑娘画少了。”
说罢,将画作递回,示意她复看。
韵禾只得拿着对照,目光一寸寸扫过画纸和他本人,没发现何处少了。
茫然道: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这里,”燕璋指尖轻点画中人左耳根处,那里空无一物,紧跟着俯身凑近些许。
他半侧着脸,距离她只两拳距离,耳垂正下方,一枚芝麻大小的痣正落在她目光可及之处。
而她陡然收紧呼吸的动静,同样被燕璋清晰捕捉,唇角悄然扬起,“可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,”韵禾后撤一步,悄悄放松呼吸,道:“臣女这就为陛下补上。”
“虽说姑娘画的不细致,但画工精妙实在令朕爱不释手,”燕璋站直身子,风轻云淡开口,“这幅先给礼部用,姑娘择日再来画一幅更细致的,朕自个儿留着挂在暖阁中。”
她只应他画一幅,这人毁画在前,又拿没画细致做借口耍赖!
难不成是记恨她先前悔约之事故意刁难?
韵禾暗自咬牙,心中自是不愿应的。
无奈天子一言便是圣旨,他话语间丝毫没有同她商量的意思,她捏紧袖口,默然思量该如何推拒。
“不愿意?”燕璋先开口。
韵禾尚未找到借口,索性照实说:“为陛下作画乃图画院大人们的职司,臣女答应陛下的一幅已画过,不敢多僭越,抢各位大人的差事。”
“他们自有他们的差事。”燕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,“朕偏爱姑娘笔意,且以姑娘才情,便是破例封个画待诏,作本朝首位女画师,也未为不可。”
韵禾随听崔先生说过,按制,画待诏须经五年“画直”历练,再经吏部考课方得晋升。
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她辨不出他语气真伪,声音里透出惶然。
“任人唯才,姑娘有真才实学,有何不可破例?”燕璋神态倒十分认真。
话到这份上韵禾心动又惶恐,赶忙截住话头:“臣女答应替陛下作画就是。”
有了替燕璋作画的承诺,韵禾经常受诏出入宫禁,御前侍奉的宫人对她态度愈发恭敬,恭敬中带着微妙的奉承。
宫禁围困于高墙重檐之间,却挡不住任何新鲜事。
韵禾在御前行走的事渐渐传开,楚氏是从国公夫人口中听说的。
国公夫人见楚氏面露愁容,劝道:“要我说这是好事,五丫头怎么说是从你们府中出来的,感情深厚非姜家可比,这点如今的圣上心里也清楚得很,她若能在圣眷,姜家不过徒落一个外戚虚名,真正得益的还是你们侯府。”
楚氏自然清楚这些,她如今比任何人谁都想将韵禾送出去。
给旁人恐儿子从中作梗,送入宫中,说不定能彻底断了儿子的念想。
可她心中总是存着一丝隐忧,外人都道陆泊岩温润知礼,最是谦谦君子,无人比她这当娘的更了解他真实脾性。
性子藏的极深,大多数时候对人对事都和顺,真犯轴执拗起来,谁的话都听不进半句。
就拿韵禾被抱回侯府一事来说,楚氏原是坚决不肯的,老侯爷软硬兼施她只肯答应以外室女的名义养育,老侯爷束手无策,陆泊岩硬是在瑞萱堂跪了三四日,水米不进。
他的偏帮令楚氏心痛又寒心,气得放下再不认他这儿子的话。
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,陆泊岩撑不住昏迷,楚氏忍不住去探望,看着他磨破的膝盖,终是心软松口。
那日之后,楚氏几乎认定,这小儿子就是前世冤家,今生来讨债的,旁人的孩子娶了媳妇才忘了娘,他倒好,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丫头,跟她叫板。
这些话楚氏只在老侯爷面前絮叨过几回,与国公夫人私交再笃,也从未吐露半句。
她喟然叹一声:“老侯爷生前再三交代,给那丫头寻个普通人家过踏实日子,逝者为大,我不好擅专呐。”
“要说你出阁前也是娇生惯养的侯府千金,怎的事事只为旁人打算,成日苦着自己……”国公夫人无奈摇首,说几句知心的话,才小心试探,“我有桩疑问自春日宴后一直藏心里,咱们姊妹多年交情,眼下真想问一问你,你别怪我多嘴。”
“姐姐说哪里的话,你问就是。”楚氏大约猜到她想问是何。
二人说宫中传闻时已屏退左右,国公夫人再无顾忌,直问:“你家三郎是不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?”
楚氏叹一声,点点头。
国公夫人一拍大腿,直呼造孽,旋即语气坚定劝道:“你听我一句劝,顺水推舟促成这桩事,趁早了了这桩冤孽。”
楚氏知道国公夫人一番好意纯粹替她考虑,面上顺着应下,心里仍在打鼓。
前次陆泊岩在国公府当众撂下那话,眼下他不在京城,她若擅自作主将韵禾送入宫中,待回来知道,指不定闹出什么大不敬的事。
她是真的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