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未多追问,收回视线转向外间落座。
“你也坐。”
陆泊岩谢恩落座。
太子佯装痛惜道:“陆卿这一病,可教孤忧心不已,原还有许多事需你处置,此番又得延宕了。”
陆泊岩:“臣愧对殿下厚爱,朝中能臣如云,皆可为殿下分忧。”
太子:“能臣虽多,可得父皇器重,亲点辅孤执政的,唯卿一人,孤离不得陆卿呐。”
“殿下此言实在折煞臣,臣自愿肝脑涂地以报殿下恩德……”陆泊岩话音戛然,背到一侧猛烈咳嗽起来,肩头颤动不已,再回身时一张脸胀得通红,拱手请罪:“臣失仪了。”
“无妨,”太子将信将疑打量他神色,“素日瞧陆卿硬朗如松,今次病得却如此厉害,可见是为朝事操劳过度……孤特带来几样珍稀药材,陆卿务必收下,好生调养。”
说着命人呈上来,陆泊岩拜谢再三。
太子:“孤也听人回禀了陆卿的病情,不过旁人孤信不过,特带了宫中医术最精的太医署令来,由他替陆卿校一校脉,免得有疏漏延误病情。”
屋内韵禾放心不下,蹑手蹑脚来到门边窥听外面动静,听太子说这话,心一下揪起来。
哥哥既是装病,如何瞒的过太医署令?
她在这方急得想对策,却听陆泊岩毫不犹豫应了。
耳朵紧贴门缝,听得有稳健的脚步声入内,接续是沧桑嗓音请安,问诊......卖弄一长串脉象浮紧见虚之类的医家术语,最后道出结论:“陆大人确是外感风寒,内伤劳倦所致的短暂昏厥。”
韵禾悄悄松一口气,旋即愈发纳罕。
究竟是太医署令竟未拆穿他?还是他方才又骗自己一次?
过往她最信任的便是哥哥,如今竟分不出他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了。
太医把过脉,又道几乎需静养之类的嘱咐,退出屋子。
太子疑心渐消,“既无大碍,孤便放心了,陆卿可得遵照太医嘱咐好生将养。”
说到最后格外加重话音。
陆泊岩站起身,向着太子恭敬一揖,道:“臣深感殿下隆恩,但眼下实在力不从心,一时难为殿下分忧……恳请殿下容臣告假三日。”
太子紧攫着他苍白面色,指节叩在扶手上,沉吟开口:“是孤疏忽了,太医既说要陆卿静养,三日如何够......这样罢,陆卿在府上安心养病,朝中之时孤自会妥为处置,待卿痊愈再议不迟。”
陆泊岩面露难色,顿了几息,才道:“谢殿下。”
“陆卿尚在病中,孤不多搅扰......莫要送了,回去歇着罢。”太子言罢起身离座,一掸袍袖,阔步踏出门槛。
陆泊岩送至廊下,目送他转出院子,良久,长舒一口气回屋子。
韵禾从门后转出,仰着严肃的小脸问他:“说实话,你究竟病没病?”
陆泊岩递去一个眼神,关沧会意取来一只白色瓷瓶奉上。
他拨开瓶塞,倾出一粒朱砂色药丸置于掌心,淡淡道:“韵儿瞧此物眼熟吗?”
韵禾瞳孔骤缩,这分明是她私藏的能致发热的药。
“果然被你偷换了。”她心虚地弯下脖子,低声嘟囔。
陆泊岩将药丸放回瓶中递还关沧,居高临下俯视她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。
“说说吧,从前拿这玩意儿诓过我几次?”
说没有他自是不信的。
韵禾咬咬牙,伸出一根手指。
一次?
陆泊岩轻笑,“我如今回想,韵儿次次生病都像是装的......唉,真白费我一番担心。”
“没有次次。”韵禾蜷回手指,背过身反驳,说出的话不见半分底气。
“这是承认不在少数了?”陆泊岩屈指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一敲,“你要什么我不应,何至于如此糟践自己?”
“我没有......我专门问过,这药不会伤身子的。”她缩了缩脖子。
“高热几次脑子都能烧坏,还说不会伤身子!”陆泊岩生她的气,更生自己的气。
竟单纯以为她体弱,偶有发热是常态,未发觉她是刻意为之。
“哥哥如何知晓的?”韵禾好奇,脑海中头一个念头是莲久告密。
陆泊岩:“你上次用药后,诊病的郎中查出病因有异,说更像身体不耐药性所致,非外感之症,我方记起你幼时因误食相克草药高热昏迷之事。”
“原来如此......”韵禾恍然,又满是遗憾叹气。
以后没得用了。
忽然想起什么,抬眸问:“哥哥也对此药有异常反应吗?”
陆泊岩摇头:“只是借鉴此法,寻郎中制了药丸。”
话题岔开,韵禾不欲他再往后翻旧账,主动探入他虚披的外袍,环住紧致腰身,卖乖道:“哥哥前段时日一直忙,韵儿心疼坏了,刚好趁此机会好生歇歇。”
说话时故意把“心疼”二字咬得又软又糯。
陆泊岩心说风雨将至,这仅仅是开始,哪里有喘息机会。
可感受着贴在自己身前的温软,他竟真感受到安宁,只想这么被她拥着,外界一切纷争都莫要来扰。
他抬手揉着她发顶,动作温柔克制,许久才开口:“好。”
韵禾跟着蹭了蹭,“那我日日来陪你。”
陆泊岩喉结滚动,他不愿说打破氛围的话,却不得不开口,“你近来暂且在别院,无事也莫要随意出去。”
“为何?”韵禾从他怀中挣出来,顿了顿明白些许,问:“我只来侯府也不可以吗?”
“最不该来的便是侯府。”陆泊岩说完,又担心这话太重,放缓语气补道:“我也想韵儿在身边,但更怕事情牵连到你身上,若真有不测我得悔恨终生。”
韵禾明白他的顾虑,可她也有自己的坚持:“我不能陪在哥哥身边,也会悔恨终身。”
“怎么这么倔,嗯?”陆泊岩无奈,咬牙切齿在她脸颊上掐一把,实则根本未用力。
韵禾耸起鼻尖,眼尾倔强挑着,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。
“侯府人多眼杂,你来往也不便,哥哥答应你,得机会就去别院看你,如何?”
在别院确实比侯府自在,韵禾默然想了会儿,伸出小拇指,“一言为定,必须来看我!”
陆泊岩小拇指勾住她指尖,“嗯,一言为定。”
凝着她晶亮的眼,心猿意马,没忍住又一次吻了上去。
*
瑞萱堂。
楚氏得知太子到来的同时,另有小丫鬟回禀,道五姑娘先一步来了侯府,往清风院探病。
凭他们兄妹情分,韵禾探病本无可厚非,但楚氏闻听消息眼皮止不住跳动,总有一丝不安在心间萦绕。
暮春时节天气回寒,渗入屋内的风都裹着凛冽寒气,楚氏手心却沁出一层薄汗,拿帕子拭去,转瞬又添了层湿意。
旁边华妈妈见她坐立不安,以为是为陆泊岩病倒和太子突然到访一事担忧,劝解的话说了一半被打断。
楚氏:“派人去清风院看云井是否跟着来了,来的话带回来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