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做不到像别家姑娘一样肆意赏花,攀谈,大部分贵女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,觉得无趣,便不太亲近。
一场席面下来得不到半分欣喜,反觉心力交瘁,干脆找借口推诿。
楚氏同样厌倦在人前与她装相亲相爱的亲母女,加之心中存有芥蒂,她不去亦不勉强。
韵禾照旧欲辞,正思量借口,听楚氏问:“你近来见过永康公主?”
韵禾不明所以,如实道:“未见过。”
她不止近来未见,便是以前,也没和永康公主打过几次照面。
楚氏观她神色,暗自揣摩真假,又道:“公主府的人来送帖子时问起咱们府上姑娘,听说你刚从江南回来,特地嘱咐你同去。”
楚氏心中明白此言是托词,但没想明白永康公主为何兜圈子要她赴宴。
韵禾与永康公主的确没有交集,但赏荷一说令她想起另一人——永康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,燕璋。
许是燕璋将那日赏荷之言当真了,不好直接请她,才借了永康公主的名义设宴相邀?
她没同楚氏多说,只道:“既是公主盛情相邀,女儿随母亲同往便是。”
楚氏颔首,未再深究。
六月暑气已盛,但公主府的花园溪水环绕,绿树成荫,未被树荫遮挡的地方搭有凉棚,不给阳光钻半分空子。
碧波池畔芙蕖亭亭,粉瓣凝露,白鹭偶掠水面,惊起涟漪几圈,暖风穿林拂面,送来阵阵暗香。
水榭中已有几位官眷围坐弈棋谈笑,皆是素日和公主有来往的,只是家中官人或父兄官职比不得侯府显赫,见楚氏来,纷纷起身见礼。
韵禾今日穿了件湖水绿缠枝纹襦裙,外罩浅碧纱帔子,发间青玉簪垂着银丝流苏,随动作微微摇曳。
一干人瞧了,只觉她通身气度清雅,不染纤尘,恰与满园荷色相宜。
她生得貌美,又鲜少露面,一出现便引得众人目光齐聚。
“五姑娘深居简出,今日一见,真真是仙姿玉质,想必是随了太夫人当年的风采——”一位年轻妇人含笑赞道。
话未说完,被一旁的着绛紫罗衫的妇人用手肘碰撞打断,悄悄使眼色提醒。
年轻妇人不明就里,好在机敏,话音一转岔开。
楚氏面色温和如常,谦和回两句客套话。
待背过身,年轻妇人才偷问缘由。
紫衣妇人知她入京迟,未听说过老侯爷的风流事,低声道:“五姑娘并非太夫人亲生,老侯爷偏疼,才让太夫人以亲女儿的名义养着……”
妾室为婢,所生子女记在正妻名下不稀奇,陆家四姑娘便是如此,独这位五姑娘例外,不知情的真以为是侯夫人亲生的女儿,可见老侯爷对她庇护之深。
可以想见她生母恩宠非同一般。
任楚氏如何贤德大度,恐难真心将夺夫君宠爱的女子所生之女视如己出。
听对方讲过原委,年轻妇人明白自己方才拍马屁拍到马脚上,不禁懊恼,忙谢紫衣妇人的提醒。
随后又耐不住好奇,不动声色侧身,重新打量亭亭立于荷风中的纤影,心说好一个美人,怪不得生母能惹得老侯爷倾心至此。
不多时,庆国公夫人携儿媳步入园中,楚氏与她二人相熟,招呼韵禾见礼后,同庆国公夫人携话入座。
韵禾乖巧守在她身边。
说话间,一位穿宫装的侍女款步行至几人跟前,道公主请陆家五姑娘过去说话。
韵禾拜过国公夫人和楚氏,随侍女离开。
侍女引她穿过蜿蜒的抄手游廊,步过垂花门,行至一处临水敞厅,厅前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粉霞交映中,投落斑驳日影。
永康立于栏边,手中持一柄金丝团扇,见她来了,眸光盈盈流转,将人细细端量一番,方启朱唇:“果真清丽脱俗,难怪让人惦记。”
她未说明是谁,韵禾自以为是三皇子,谦道:“公主过誉,臣女愧不敢当。”
永康莞尔,团扇在掌心轻叩,“瞧你年岁,应及笄了吧?可曾许配人家?”
不经铺垫直接相问,韵禾面上泛起羞红,垂眸回道:“臣女十六,家中尚未定亲。”
话音甫落,接续响起一阵玉佩轻撞的叮咚声,厅外一抹墨色身影掠过低垂的花枝,径自往这处来。
“瞧瞧,本宫话没说两句呢,人便到了,”永康拿团扇掩唇嗤笑,眼风扫过韵禾的局促,笑意更深:“得,本宫去更衣。”
说罢示意韵禾免礼,转身往外走,至门边与来人打照面,她扬眉一笑,抬手摘去沾在对方肩上的一朵海棠,翩然离去。
二人只字未说,韵禾却莫名感受到那短短一瞬目光交汇的涌动。
她回神时,人已到跟前,忙欠身:“见过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燕璋目光落在韵禾鬓边青玉簪上,笑问:“怎么不戴我赠你的那支?”
韵禾:“太过贵重,怕损了殿下的心意。”
燕璋静等几息,问:“是不舍得戴出来,还是拿去典当了?”
“……”
不用问,是贺水将她典当扳指一事上报了。
韵禾不敢抬头,因离得近,余光堪堪落在他金线绣云纹的衣襟处,看不见面上神情,只好细声认错,“那次......是情非得已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燕璋凝着她颤抖的羽睫,声音平平,“扳指是我母妃的嫁妆。”
听是贵妃的遗物,韵禾如芒在背。
他说这话是要问罪吗?
听语气又不像。
该跪下请罪吗?
当初收下扳指,只道作为信物暂时帮他保管,算不得她的东西,典当一事的确理亏......
人家是皇子,跪就跪罢。
正欲屈膝,被一道柔和力道托住臂肘。
燕璋扶她站直,温声开口:“你误会了,我并非问责,只是将此物的重要告知你,莫让你误将它物视作寻常,轻视了我的情意。”
韵禾被直白的“情意”惊得抬眸,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光。
“吓到了?”他低声笑,向前略倾身,逼她更近,“当初问我愿不愿意娶你时的胆子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