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泊岩只觉得满屋都是危险气息,多停留片刻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不仅不能多待,以后也不该轻易踏足,尤其是这时辰。
他牵起嘴角笑了笑,只道:“烛光昏暗,仔细伤了眼睛,我让人熬了安神汤,待会儿喝了早些歇息罢。”
韵禾看着背影消失的门口,半晌回不过神。
这就走了?那他来做什么?
重新抽出话本,随手翻开一页,正入眼是主人翁被迫分隔两地,借以抒情的一句诗:“思悠悠,恨悠悠,恨到归时方始休,月明人倚楼。”
相思之苦,离别之恨,只在分别时才有吗?
那她心中的失落和怅然算什么?
她想追上他,问清他没说出口的话,也问明白自己心中的疑惑。
在这一念头的强烈驱使下,韵禾跃下榻跑到门口。
“姑娘怎么赤足出来了?”门外值夜的丫鬟惊疑开口,“姑娘快些进屋罢,莫着凉。”
那厢熬安神汤的丫鬟也回来,手里端着托盘,汤碗冒着袅袅热气。
“哥哥。”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韵禾终于唤出方才一直卡在喉咙里的称呼。
*
陆泊岩回到清风院,当即命人备了热水,他将自己浸入其中,任热水漫过肩颈,慢慢渗入肌肤,安抚他从琼芳院带回来的躁动。
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下颌的凌厉。
他阖眼,一点一点放松紧绷的情绪,眉头也逐渐舒展开来。
胸中憋闷的浊气尚未完全排出,忽听外面传来声响。
“公子在次间沐浴,姑娘此时不方便进去。”
“我在这里等他就是。”
韵儿?她怎么跟回来了?
陆泊岩顾不得许多,从水中起身,宽肩窄腰的躯干携着水珠簌簌滴落,迅速抓过一旁布巾擦拭,穿好寝衣,披上外袍出来。
关沧进来禀报,见公子已穿戴整齐,心领神会,折回门外请韵禾进来。
陆泊岩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,沾湿大片衣裳,水珠顺着颈线滑入衣领,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。
“这么晚跟来,有事?”
韵禾站在原地未动,目光落在他湿发滴水的衣襟上,忽而意识到,这是自己头一次撞见他沐浴后的模样。
陆泊岩注意形象,凡来时逢他沐浴,他定会收拾妥帖才许她进门。
今日匆匆忙忙出来,像是比她还着急。
或许因为着急,韵禾看着他锁骨下水痕洇出的深色地方,竟觉口干舌燥。
“有水吗?”
陆泊岩递了个眼神,关沧当即退出去备茶。
“要我帮你吗?”她又问。
陆泊岩反应了一下,才明白她在问是否需要帮忙擦发,温柔地笑了笑,“不必,你坐罢。”
韵禾也不勉强,径直走到罗汉床一侧坐下,指尖搓着腰间的带子。
“有话直说就是,跟哥哥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?”陆泊岩追问,亦是在提醒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哥哥了,平常你来你去,稍有怄气加重语气唤他陆大人。
“哥哥......”揣着事,韵禾也格外乖巧,顺了他的意思唤他,“我有事问你。”
陆泊岩猜出她有事,但对这一声久违的哥哥仍是受用,眸光转暖,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:“嗯,你说。”
腰带越绞越紧,喉头几度开合,韵禾却不知如何开口。
陆泊岩静静等着她,览尽她踌躇的神态,可渐渐的,他眼中笑意淡下去,眼皮跳动,生出不好的预感。
发梢的湿意透过肌肤渗入骨髓,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肩。
一阵静默中,关沧端着茶盘进来,快速搁到二人中间的矮几上,又极有眼力退出去。
放在韵禾跟前的,是一杯牛乳。
她并非真的口渴,迟迟不动。
陆泊岩望着她紧绷的侧脸,上面蒙着一层浅淡的红,他心慌得愈发厉害,端起茶盏,借撇茶的动作掩饰。
韵禾余光留意到他终于不看自己,鼓起勇气开口:“我,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......”
回应她的,是一声茶盏落地的脆响。
陆泊岩心神不宁,听到她的话一时没端稳。
空气更加凝滞,两个人像是忘了说话,韵禾甚至不敢呼吸。
“公子?”关沧的询问打破寂静。
“无事,不用进来。”
陆泊岩应过,亲自俯身去拾地上碎片。
“哥哥?”他反常的动作令韵禾更加无措,又唤一声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他没看她,其实内心更不想听她说。
“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......”
陆泊岩将拾起的碎瓷片搁远些,回身发现她绣鞋旁还漏掉一片,他蹲身去捡,这句话正从头顶掠过耳际。
他盯着碎瓷看了须臾,抬眼,目光停在她微颤的唇上,喉间滚了下,低声道:“有。”
韵禾感到自己的心骤然缩紧,而后无休止地往下坠,脱口问:“曾妙菁吗?”
“不是她。”
那是谁?哥哥身边还有其他女子吗?
她好奇极了,也困惑极了。
咬了咬唇,决定先解决自己的困惑,问:“喜爱一个人......是何滋味?”
“韵儿有意中人了。”
陆泊岩却默默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,这一消息沉沉压在心口,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,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半跪在她身前,脸上笑容依旧宠溺,眼中光芒却黯下去,隐在袖下的手心握着那片碎瓷,鲜血洇染掌纹。
疼痛使他清醒几分,笑问:“韵儿从前总是将喜欢哥哥挂在嘴边,难道不清楚何为喜欢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