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要说的话，因她在应天时反复强调此事吧。

“哦。”韵禾扯断了一根流苏，她垂着眼，将断掉的一截在指尖绕了绕，打成结。

陆泊岩看着她指尖打的死结，喉头动了动，“韵儿没什么要说的么？”

他以为，她会欣喜地问他何时退，甚至雀跃地扑进他怀里。

她只是静坐着，像无风时的湖面，不起一丝涟漪。

“母亲还会为你相看更好的人家。”韵禾没看他，说完将流苏随意搁在座上，重新看向街道。

京城一切如旧，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。

可韵禾觉得自己变了，哥哥也变了。

回到侯府，韵禾先去瑞萱堂向楚氏请安。

楚氏正倚在窗边翻书，见她进来，坐直身子看过来，脸上挂着笑意，没有暖人的温度。

淡然关怀几句，随意问些江南风土，便让她早些回院子歇息。

韵禾应下出来，径直回琼芳院，下江南带走屋中许多东西，如今的寝殿空荡荡的，略显冷清。

她的念头刚起，听见身后陆泊岩说：“我已派人去应天，将你落下的物件尽数寻回，缺了的也补上。”

他站在门口，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。

韵禾盯着他影子的末端，点点头。

“云井和莲久会随着回来，这些日子先她们伺候你起居。”

陆泊岩身后，立着两个低眉敛目的侍女，皆是韵禾屋中伺候多年的，这句嘱咐显得颇为多余。

韵禾仍是点头，吩咐她们：“去备水吧，我乏了。”

话对着两个丫鬟说，却是在提醒陆泊岩，他该走了。

“也好，你先歇着，我明早来看你。”他转身离开，行了两步又停住，背影在暮色里停顿须臾，未等到身后半点声息，才抬步出了院子。

自回来，她当真一句哥哥未唤过。

同他置气，韵禾心里同样不好受，她就站在门槛里，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月洞门处，那声哥哥卡在喉头，终究没吐出来。

他害她伤心，担心，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，她才不轻易原谅他！

躺回熟悉的床榻，韵禾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。

次日天色未明透，陆泊岩踏着晨露来到琼芳院。韵禾还沉在梦中，隐约感觉到他来，迷糊里没那么多心思，唤了一声哥哥。

陆泊岩坐在榻边绣墩上，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，心说小姑娘还是睡着乖一些。

他隔着床幔静静守了她好一会儿，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。

*

有了在应天日日往外跑的经历，韵禾此番回来再难安稳闷在侯府，歇了两三日，消去长途跋涉的乏累，便起了出府的念头。

在京中不比应天自在，她需得规规矩矩秉明楚氏，还得有正当由头。

她从前不爱出门，对此没什么经验。

思忖许久，最终择了个最老实的说法——替陆缃寻些京中名士的字画书籍。

陆缃央过她寻字画书籍不假，却非名士所作。

楚氏不知这些，也不疑她，只叮嘱多带几个稳妥人跟着，莫去人多嘈杂之地抛头露面。

韵禾出入几家字画铺，特意留意了崔先生的画作在京中的卖价，又旁敲侧击了解一些名不见经传的画者行情，默默记在心中。

京中的字画售银普遍比应天高出两成，韵禾盘算着，她若在京中作画拿出去卖，所得银钱定然不菲。

盘算完才意识到，她人既回来，不必费心愁银了。

随后去几家书铺，大大小小都有，凡京中时兴的话本与杂记一应买下。

反正她现在不缺银子。

最后估着时辰，到一家茶楼等候。

她提前一日遣人送信给岑修，只道给他自己答应绘的江南春景图，实则存着另一桩心思。

她想看看重逢岑修是怎样一番光景，好与陆缃曾经说过的场景对照。

岑修如约而至，两人话匣子打开，聊得很是欣喜，韵禾频频被他逗乐，面上笑意几乎不曾落下，可完全没有陆缃形容的那般情愫。

没有激动，也没有舍不得从他身上挪开目光。

她对岑修果真没有男女之情。

确认心意的同时，韵禾悄然松了口气，她自己不曾察觉。

身旁丫鬟提醒她到了回府时辰，两人才止了话题。

刚从茶楼出来，迎面一位绯袍玉带的俊逸公子，骑在马上迤逦而来。

哥哥？

看清是他，韵禾心跳快了几分，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。

旋即想起自己尚在与他怄气，忙抿紧唇，端出淡薄模样。

陆泊岩利落地翻身下马，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她身后的岑修，垂眸问她：“出来多久了？”

“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
“此刻是要回府？”

韵禾点点头。

“一道回罢。” 陆泊岩没多说其他。

韵禾弯起笑容向岑修告了别，扶着丫鬟的手钻进马车，陆泊岩朝岑修略一颔首，翻身上马，傍走在马车旁同行。

车马徐徐驶向侯府。

韵禾将帘子掀开一道缝隙，悄悄看陆泊岩。他骑在马上，脊背笔挺，任暮光在沉静的侧脸上流淌，金光蜿蜒，将那身绯色官袍染得愈加鲜艳，风掀起衣袂，熠熠金光颇为晃眼。

陆泊岩似乎留意到她的目光，侧首望来，韵禾连忙缩回手，帘子摆动不止，她的心也跳个不停，似有小人在不知疲倦地击鼓。

她忽地意识到，自己哪怕只是一个白天没见陆泊岩，也会有久别重逢的欣喜。与他在一起，她的心总不受控，不像她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