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理,陆昇明白,裴兰也明白,但他们无能为力。
从这点讲,陆昇颇为欣赏陆泊岩,敢真枪实剑地查了上报,往弊政上砍第一刀。
裴兰因念着韵禾,关切道:“东宫生变,焕之的处境岂非艰难,可有他的消息?”
陆昇看一眼门外,确认无旁人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官场里皆是见风使舵的,想想也知好不到哪去,何况他这一道折子上去,牵连的不止东宫,还有嫡亲的兄长,甚至未来岳丈曾家,无论成败,六亲不认的骂名焕之是担定了。”
裴兰听着都觉得揪心,“你说焕之这孩子为何呢?”
陆昇:“清除弊病,总要有人敢为天下先,焕之是个有抱负担当的。”
裴兰:“有抱负是好,可这天下不是靠一人撑起来的,要我选,还是平稳度日来得安心。”
“所以夫人选了我。”陆昇轻笑,搂着肩膀将人揽入怀中。
裴兰靠在丈夫怀中,暖意顿时围上来,不禁莞尔:“少沾沾自喜,我说的是缃儿的婚事,元白纵有千般好,到底是年少气盛,不懂得遮掩锋芒,日后少不得磨砺,我不愿缃儿跟着在风浪里折腾,只想她留在咱们身边,安安稳稳许个寻常人家,过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。”
陆昇:“夫人之言,亦我所愿,咱们缃儿不愁嫁,多在身边留两年罢。”
两人从女儿渐渐聊到夫妻私房话,全然不顾窗外忽然而至的淅沥雨声。
陆缃冒雨回到房中,浑身湿透,青丝黏在额角,沉沉坠着水珠。
白日她问裴元白若爹娘不同意当如何的话,不过随口逗他,没想到爹娘真的不肯。
她揣着满腔欢喜去爹娘房中探口风,未进门一步,被浇了个透心凉回来。
*
翌日,韵禾正用早膳,陆缃出现在门前,神色平静,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红痕。
“姐姐怎么了?”韵禾讶然。
下雨天陆缃纵使不便同裴元白外出,也该在屋内睡觉,怎么一早来寻她?
“无事,我借你的地方睡一觉,谁来找都说我不在。”陆缃随手将撑开的伞丢在门外,湿润裙摆扫过门槛,留下一串水痕。
说罢兀自往内室去。
她没带丫鬟过来,韵禾想问无门,瞧陆缃模样是不愿声张,派莲久去探问恐惊动陆府的人,只好作罢,打算等她睡醒再问缘由。
期间陆府遣人寻了两三遭,皆被韵禾以“不曾来过”搪塞。
连绵阴雨下个不休,陆缃一觉睡到掌灯时分。
她醒来不久,裴兰亲自寻来了,韵禾将堂屋让给她们,自己去书房作画。
裴兰看着女儿眼底的疲惫,心疼不已:“你都知晓了?”
“是。”
“缃儿,你自幼心直口快,既知道,有什么话不能跟娘说?非要这般躲着。”
“我没躲,就是想换个清静地方想清楚。”
裴兰牵起她的手,语气温软:“爹娘并非断不许你嫁给元白,只恐你们年岁尚轻,未经历世事磋磨仓促定下终身,日后生出变故徒增伤怀。若你们果真心意坚定,不妨再等两年,彼此多些了解,也让我和你爹多守你些时日。”
裴兰劝慰一番,顺陆缃心意留她宿在此处,独自撑伞离开。
韵禾这才折回来,挨着陆缃坐下,欲言又止。
倒是陆缃先开了口:“倘使泊岩哥哥不准你同岑修成亲,你当如何?”
“啊?”韵禾不明所以,“我没有想要与岑公子成亲呀。”
“他不是对你有情吗?是你不喜欢他?”陆缃诧异,她见二人亲近,一直以为他们是有情意的,因性子内敛未言明罢了。
“岑公子的确表过心意……”韵禾说起时尚有些羞赧,声音很轻:“可他没有旁的想法。”
见陆缃不解,又将踏春那日岑修的话学给她听。
陆缃:“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?”
韵禾:“岑公子虽不如哥哥出身显贵,卓尔不群,也是难得的青年才俊,不至于妄自菲薄吧?”
“寒门才子最自诩风骨,心中傲气并不比世家公子少,愈骄傲的人愈难自陈,你是侯府贵女,娶了你自可一步登天,却也怕外人笑他攀附,吃软饭。”
陆缃说得中肯,韵禾听着亦觉得在理,岑修毕竟不清楚她真实身份。
“话说回来,”陆缃话锋一转,道:“他真因这些顾虑退缩,算不得良配。”
韵禾点点头,同样认同这句。
陆缃端量她的反应,好奇道:“我这么说你竟半点不伤心?”
韵禾歪头看她,“为何要伤心?”
“心仪一个人,自然盼着他是能相携一生的良配啊,”陆缃脱口而出,旋即反应过来,“你不喜欢岑修?”
“我也不知。”韵禾茫然。
岑修言谈风趣,待她体贴周到,会讲故事会弹琴,她喜欢跟他相处,也贪恋他给的珍视,可听过裴元白同陆缃求亲,又觉得这点喜欢无足轻重。
或许是她少与外男接触,偶尔的破例令人欣喜罢了。
说起旁人的私隐,陆缃来了兴致,一时忘了问话的初衷,追问:“岑修离开有半月了,你可曾挂念他?”
韵禾点头,顿了顿,又摇头,“会偶尔想起,但,算不上挂念吧……”
“都在何时想起他?”
“姐姐忙着见裴公子,无人陪我去郊外骑马的时候。”
“……”陆缃语塞,没好气地嗔她一眼,“你单纯缺个玩伴!”
韵禾仍是点头,此话的确有理,她从前少出侯府,没朋友不觉得孤独,如今可自由出门,才觉得没人陪颇为落寞。
陆缃不死心,又问:“你看到有趣的物件,遇上新鲜事,不会想到跟他分享吗?”
韵禾垂眸认真思索许久,忽而抬眼,反问:“姐姐方才说的,都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心思吗?”
“是呀。”
韵禾眼中闪过错愕,又迅速聚起光亮,轻启朱唇,声音轻而缓,说出的话却极为笃定。
“我只对哥哥有过这种心思……如此说来,我喜欢人是哥哥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