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店中伙计打探一处适合赏梅的所在,二人撑伞出门。
伞面挡住大半落雪,但走得久了,各自未被罩住的肩头仍不免染上湿痕,还有几片雪花缀在大氅的风毛上。
陆泊岩停步替彼此拂去,韵禾凝着他温柔的动作,蓦然想起四字:白首与共。
可他们是兄妹,这样的形容显然不合适,她笑了笑。
“笑什么?”陆泊岩手上动作顿住。
韵禾便用戏谑的语气将想到的说了。
“休要胡言。”陆泊岩轻斥,眼中并无恼意。
“玩笑嘛,”韵禾吐了吐舌头,“听陆缃姐姐说,书摊上还有写兄长与继妹终成眷属的话本呢。”
“……”陆泊岩有些后悔让她跟陆缃做玩伴了,心思回转,她的话犹如羽毛搔过,忍不住追问:“韵儿也看过那类杂书?”
韵禾摇头,“姐姐不给我看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,”陆泊岩心安的同时,竟生出一丝遗憾。
若小姑娘真看不伦不类话本,会是何种反应?
雪落无痕,随口说笑的话说过便过了,两人且走且逛,不停有美妙风景吸引注意,没再提起这个话茬。
雪只正经下一日便停了,此后温度虽寒,日光倒是晴好,尤其晌午时分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陆泊岩带她遍游姑苏,或临街听戏,或泛舟河上,如戏本里才有的神仙眷侣一般,抛却俗世纷杂,与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厮守,共度晨昏。
离开前一天,两人去寒山寺进香,韵禾并非信佛之人,但她说来姑苏这一遭称得上生命里最欢愉的日子,一定要诚心拜谢佛祖,再为姑苏城的大小寺庙捐一份功德。
钟声沉沉荡开,陆泊岩望着香火缭绕中闭目祈愿的人,忽然生出“好景不能久长”的感怀,只觉眼下美好一如烟雾梵音,没多久便要消散。
当日向晚,韵禾嚷着要坐一次游船,陆泊岩自是依她,暮色渐沉,河面浮起一层薄烟,小舟缓缓行过拱桥,倒入水中的灯影被木桨搅碎,成了粼粼金光。
韵禾靠在窗边,望着岸边灯笼次第亮起,出了好一会儿神,忽而转过脸看他,颊边飞起两朵红云,轻声说:“哥哥,我好像醉了。”
陆泊岩扫一眼桌上摆着的空酒壶,再看向微醺的小姑娘时,眸光柔和,伸手替她理顺吹乱的发,温声道:“是饮了不少,既如此,咱们回去罢。”
“不要,我喜欢这里,喜欢安安静静守在哥哥身边,我要再待一会儿。”韵禾手肘侧支在桌上托腮看他,眸光昏沉,笑道:“若以后也还能这样就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落雪,轻飘飘撞进陆泊岩心头,化开一片冰凉,薄唇翕张,回应的话到嘴边,复想起她控诉他哄骗她,说“明知做不到的话,不如不说......”
终是默然垂首,独自饮下一盏酒。
韵禾凝着他喉间滚动的轮廓,目光渐渐涣散,船内灯火昏黄,船身在摇,光影也在摇,眼前一切都太过恍惚,似梦非梦,似幻还真,她有些分不清虚实了......
忽有一个念头趁乱浮起,他与哥哥同样没有血缘之亲,为何不能像话本里一样,长相厮守,任情任性一把?
这样,他便只是她一人的。
心口怦然,她不由自主倾身向前,伸手攥住他衣袖,指尖捏紧,嗓音轻得几近呢喃:“哥哥,你是韵儿在世上最喜欢的人。”
衣袖被她攥得皱紧,陆泊岩垂眸看去,眼中是惯常的宠溺:“我知道,这话韵儿说过多次。”
只是孩子气的撒娇,他从不往深处想。
“这次不一样!”她摇头想辩,因醉意失了轻重,猛然一甩倒将自己晃得晕眩,下意识抓紧他的胳膊才稳住身形。
“不一样?”陆泊岩身形微滞,眸底翻涌起极深的情绪,极力克制地稳住声音,“何处不一样?”
韵禾不答,仰脸望着他,眼中水光潋滟,盛满窗外流动的灯火。
她脑海混沌一片,想要整理说辞,想着想着脑袋一歪,靠在他肩头,睡着了……
陆泊岩终究未得答案。
会是他想的那般吗?
念头才起当即被否了,自嘲地摇首。
小姑娘心思单纯,怎会懂那旖旎缠绕的情愫。
看着睡觉时还挂着笑的脸蛋,陆泊岩心中无限动容,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吻。
蜻蜓点水的一下,如往常哄她睡觉无二,却荡开层层涟猗,勾起更深切的渴念,又情不自禁在粉颊落下一吻,依旧轻柔。
她欣喜时也这般亲他,应当......无伤大雅。
熟睡的人自带醉人的牵引,教他挪不开眼,
她浑然不觉,舱中一切皆是他的秘密,无人窥见的侥幸心思成了怂恿,陆泊岩的目光愈发大胆地在她脸上流连,最终定在略开一道小口的樱唇上。
她方才饮下那么多果酒,定然沾了甜味。
他不嗜甜,但此刻很想尝一尝。
心猿意马难以抑制,赶忙将目光移开,自斟一杯急急饮尽,压抑荒唐的念头。
然而这念头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,尤其在这般光景里,在他知晓即将分别,心中积攒着浓重不舍的时候。
怔忡间,身体不听使唤似的,侧首看回她身上,一点点低头,渐次凑近,近到两个人的呼吸相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