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碎,冰雹似的密密麻麻砸在陆泊岩心头。
她说的不错,答应作陪是他自己的选择,只为自证清白,证明他并未对她产生兄妹以外的情愫。
陆泊岩素来理智,很快从她带来的情绪漩涡中抽离,尽力讲道理:“此事错处在我,关起门来只是你我兄妹的私事,要怨要恼都随你,万不该和三皇子扯上关系,这里牵扯重大,更关系到你的安危。”
“我不要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,”她红着眼盯他,“我只问哥哥一句,能永远陪在我身边吗?”
陆泊岩:“你永远是我的妹妹,我自会一生护你周全。”
韵禾:“哥哥以后会有妻子,有孩子,若有一日我与他们发生争执,哥哥还会不问缘由护我吗?”
陆泊岩蹙眉,“好端端的为何此假设?”
“你会吗?”她执拗地追问,只要一个答案。
“事有是非曲直,你若占理,我必不教你委屈分毫。”
“倘若是我做错了呢?”
“韵儿,”他轻叹,“莫要无理取闹。”
无理取闹?
她同他敞开心扉,就换来这么个答案么?
韵禾委屈又气恼:“哥哥说不会让我受委屈,可这些时日来我一直因为哥哥难过,所以哥哥早就食言了......”
越说嗓音越颤,到后来连哥哥都不唤了,咬牙切齿放狠话:“不许这样,不许那样,还不许我说喜欢你的话,既如此,往后我索性不喜欢你好了!”
话音落,屋里骤然死寂。
窗外天幕不知何时拉下,廊下一排灯笼在夜风飘摇,光亮暖人,却带着寒气。
陆泊岩那张能当庭辩群臣的巧嘴紧抿成一道线,鼻息又沉又急。
过了许久,窗外的风终于停了,他启唇,嗓音低哑:“是哥哥不好。”
一场荒唐的梦能证明什么呢?听闻她出门的消息紧张离席,想到她可能去了三皇子府,想也不想上门寻人,只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担忧。
或许真是他矫枉过正,生生将原本亲厚的兄妹关系逼至僵局。
韵禾别过头不理他,这些毫无意义地道歉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。
陆泊岩凝着赌气的侧影思忖须臾,问:“江南还去吗?”
“......”韵禾等半天等来这么一句,不欲理睬又怕错过难得的远游机会,磨了磨牙,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去。”
“不是说不喜欢我了,还肯跟我出门?”
韵禾哼道:“不喜欢归不喜欢,你总还是我哥哥。”
“那哥哥的道歉,韵儿接受吗?”
韵禾没回答,伸手扯过他衣袖,任它鼻涕眼泪,一股脑抿上去,勉强泄了满腔怨气。
陆泊岩倏然笑了,笑意从眼底漫开,冲散眉间积郁的阴翳。
也罢,从前未教好的,往后妥善引导就是,待去了江南,远离京师,既避风头,又能使她纵情山水,见识天地,视野宽阔后,小姑娘总会成长的。
*
隔日瑞萱堂问安,宋蕴真禀明楚氏,说是她托往三皇子府的中间人回了话,暂时不考虑陆远婷三皇子府之事。
楚氏尚未开口,陆远婷欣喜地从椅上弹起,“当真?”
受楚氏一记眼风,垂眸道句失礼,重新落座,偷眼去看坐在对面的韵禾。
对方勾着头把玩腰间绦子,看不见神情变化,一时辨不出是早已知晓,还是又在出神。
正琢磨,楚氏发问了:“可是三皇子相中旁人了?”
宋蕴真摇头:“据儿媳所托之人说,咱们府上如今与太子亲近,三皇子应是不欲卷入太子和大皇子的纷争中,故而避嫌。”
“这样......”楚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陆远婷心中掠过疑影,因这结果是好的,不作深想,双手合十在心中拜了两拜,感谢老天眷顾。
韵禾听她们说话,不由想起三皇子答应她时所言,他说要等时机成熟再奏请圣旨赐婚,莫非也是顾虑这个?
亲口承认想娶陆家姑娘,又怕卷入纷争,难不成他说的时机成熟,是待如今的太子继承大统?那要到何时了......
韵禾不熟悉朝局,胡思乱想琢磨不出结果,倒是阴差阳错想明白另一件事,旁的不论,三皇子表现出来的对哥哥的态度很是亲和,他肯轻易答应她,十有八/九是冲着哥哥来的。
这便说得通,为何哥哥对自己私见三皇子之事如此激动。
可他一个皇子,图哥哥什么呢?哥哥会有危险吗?
去找三皇子,是为给自己寻个新的倚仗,为日后能压曾妙菁一头,哪怕被哥哥责问,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,但想到可能因此给哥哥带来威胁,她慌了神。
一整日心神不宁,午后便端着那枚扳指出神。
“姑娘,您怎么将这东西拿出来了?”莲久眼看为这劳什子,姑娘和三公子闹了两场别扭,她伺候这么久,头一次如此频繁感受到三公子身上的怒气,实是怕了,当即劝她将东西收起来。
“不行,我要去见哥哥。”韵禾越想越心慌,将扳指攥入掌心,起身往外走。
莲久碎步跟上,“三公子还未回府。”
“去清风院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