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妙菁第一次踏足韵禾屋子,入内,眸光流转,迅速被香炉上方的挂画吸引,那轴海潮观音像不足为奇,她看的是另一幅。
画中女子样貌美艳,和韵禾七分相似,眉间少一点朱砂,约莫双十年岁,身姿曼妙,浅笑嫣然,眸中春水似会流动一般,惑人心神,神韵与风姿丝毫不受画作拘束。
韵禾见她目光黏在画像上,忆起她从前轻贱阿娘的言语,怒火中烧,冷声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曾妙菁收回视线,往她跟前去两步,不紧不慢开口:“听闻五妹妹崴伤了脚,我特意带了礼来瞧。”
“谁是你妹妹。”
曾妙菁轻笑:“你以为我愿认你这样的妹妹?是伯母再三嘱咐,说你自幼与泊岩哥哥亲厚,让我日后多照应你,我总要给长辈面子。”
亲事未定,楚氏已然在教曾妙菁施恩示好了。
这话落在韵禾耳中,与抢了东西又上门炫耀无疑,恨得她咬牙切齿,“我与哥哥自然亲厚,用不着你一个外人照看。”
“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,咱俩谁是外人。”曾妙菁站着,以自然之势居高临下瞥她,“礼带到,我先走了。”
“不送。”韵禾硬邦邦吐出两个字,紧攥的拳头挥不出去,无力垂在大腿侧,视线仍盯着桌上花里胡哨的一堆。
“奴婢这就将东西收起来。”莲久有眼力,说着急忙招呼人收拾。
韵禾缓过神,眼中薄怒涣散成凄然,出声止了她们动作:“不必动,你们都出去。”
待人退下,她揉揉眼,目光在画像上停留许久,才渐渐凝聚。
那日韵禾说出担忧陆泊岩开罪太子的话,一半出于实情,更多是知晓他在屋外,故意说于他听的。这些东西摆在案上,亦是给陆泊岩看的。
他知她不喜,她表现的越乖,他越会因心疼愧疚。
无法阻止他娶曾妙菁,便趁他未将喜爱分给旁人,抓紧替自己寻一个新的倚靠。
是夜用过晚膳,韵禾小心翼翼向陆泊岩开口:“哥哥,我……我想嫁人了。”
陆泊岩正低头检阅她白日做的功课,闻言指间薄纸倏然一颤,险些没拿住,“什么?”
“哥哥帮我物色一门亲事吧。”韵禾揪紧衣角,视线落在他衣襟竹纹上,不敢对视,纤长浓密的睫羽低垂,掩盖眼中情绪,“这世上,我只信哥哥。”
曾妙菁的慰问堂而皇之摆着,陆泊岩自是瞧见,此刻轻易勘破她的心思,目光清冷,似要在她眉眼间凝出冰霜,“韵儿是因我要议亲,怕我日后不护你,才急着嫁人?”
韵禾抿紧唇瓣不说话,算是默认。
“韵儿,”陆泊岩将纸张搁在小几上,手掌按着娟秀字迹,声音沉下几分:“婚姻大事不可草率。”
“我知道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,可我无父无母,亦不曾私交外男,一切凭哥哥做主,该有的礼数我都遵,算不得草率吧?”韵禾声音虽低,却字字清晰。
说的头头是道,倒令陆泊岩哑言。
他顺了几息,很快找回思路,温声道:“你刚及笄,尚未见识过外头天地,从一个院子挪进另一个院子,你愿意这般吗?”
韵禾眼底浮起困惑,终于看向他:“女子养在深闺,适龄而嫁,不都如此吗?”
陆泊岩不置可否,接说:“我往日同你讲过许多女子立身于天地的事,都忘了?”
韵禾摇头:“不曾忘,可那都是故事呀。”
“要紧的并非故事,我希望你有自己的打算,而非为了寻求旁人庇护出嫁。”
“不为庇护,那为何?和哥哥一样为了家族联姻吗?”韵禾愈发不解,她能想到的嫁人缘由,唯有这两种。
“都不是。”陆泊岩想拿她阿娘为例劝说,话到嘴边终是咽回去,心思翻转,再开口时面上多了肃然:“韵儿,我答应过父亲,不会让你为陆家牺牲幸福,所以无论何种情况,都会保你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。”
踩着他的话音,韵禾不假思索道:“可我喜欢的只有哥哥。”
“......”陆泊岩明白,她口中的喜欢是亲近,是依赖,无关男女之情,可骤然听到这话,心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,理智下意识扼住情感的闸口,掌心攥皱纸张而不察,脱口道:“这样的话以后不许说了,被有心之人听去有损你女儿家的名誉。”
韵禾涩然一笑,“哥哥是怕传出去惹曾妙菁误会吧,我不说就是了。”
恹恹垂眸,正见他攥破写满自己功课的纸,一日辛苦就这么摧毁,愈发委屈,心一抽一抽地疼,强忍着才没落泪。
“我没有这意思......”陆泊岩自知失仪,慢慢松开手,越解释越觉心乱,看着纸上无法抚平的褶皱和回不到原处的破损,无奈叹息,“总归此事急不得,待你伤好再议,至于这份课业,我会替你向先生解释。”
韵禾议亲之事就此压下,两人谁都未再提起,她闭门养伤的日子,侯府添了两桩喜事。
一是侯府派人往曾府下聘,两家的亲事过了明面,婚期定于来年春末。
二是陆泊岩升官,直跃两级成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,青袍变绯袍,朝冠添了两梁。
两件事先后发生,免不得令人猜度其中联系,多称安义侯府在向太子靠拢,提前效忠新君。
韵禾对朝堂纷争不感兴趣,因涉及陆泊岩,才让莲久去外面多打听,结果听来的尽是惹人生气的。
“什么叫靠曾家和太子的关系晋升?哥哥可是侯府公子,连中三元的状元郎,一身本事首辅都当得,升个四品官怎么了?这话简直是侮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