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时,语文老师说要让我们背课文,今天晚上必须要把《岳阳楼记》背会,明天早上抽查,只听一阵齐声地哀嚎,然后就是叽里哇啦的一片嘈杂声。
当然,我左边没声,前面,也没声,沈从星在上课时早已将课文烂熟于心,对于沈从星来说,任何学习的东西,在老师教之前,他一定至少懂了百分之八十,这还只是我保守的估计,他在课上永远做着其他课的作业,而前面何之穆,竟然也没背,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。好吧,一个超级学霸,一个超级学渣,都有不背的豪气,我还是要努力背的。
因为怕吵到沈从星,我没有背出声,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,眼睛瞪着书本,希望把每一个字都抠出来,安在我脑子里。
过了一会,沈从星停下手里的笔,说:“大声诵读有助于记忆,要做到眼观其文,口诵其言,心领其意。”
于是我开始朗读:“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废具兴……”
听到我开口,沈从星低着头继续写题,嘴角弧度微扬,我嘴上开口,却还是忍不住吐槽,什么口诵其言,心领其意,我就没听沈从星背过书,但我也不得不承认,朗读确实提高了我的记忆力,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我逐一攻克了文章中的每个段落,并尝试将它们串联成完整的篇章。经过反复练习,直到我能流利无阻地背诵整篇文章为止。
周五回家的下午,我和沈从星走在回家的路上,闲谈间,我不禁好奇询问为什么从来没见他背过书。
沈从星回忆起自己的童年,那时父亲每日督促他晨曦中诵读经典,勤习书法,长期积累使他对许多古文名著信手拈来。虽然儿时曾抱怨过这份严格的教育方式,但是爸爸从来不用严厉的话语和他说话,而是耐心地安抚,耐心地教导他,还会陪着他在旁边看医学案例。
沈从星爸爸是心理医生,看的都是各种抑郁症,焦虑症的案例,因为看到了太多支离破碎的家庭和个人不幸的悲剧,爸爸总是极其地温柔,他的话总是令人如沐春风,妈妈也会做好早餐等他们一起吃,吃完后爸爸会让妈妈休息,自己把碗筷收拾干净再去上班,那段看似平常的日子,已经化作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记忆。
后来,直到有一天,沈爸爸接诊了一个女生,本来病人的病情已经逐渐稳定,不料在一次治疗回去后因为遇见一个男生一起说了几句话,那位女生的母亲看到后当着男生的面打了女生一巴掌,还说女生不检点,女生当晚跳了楼,后面女生父母来到沈爸爸的诊所大闹,在争吵过程中,女生父母一气之下拿花瓶砸向了沈爸爸的后脑勺,沈爸爸因此去世,沈妈妈因为此事伤心欲绝,当时天气严寒,沈妈妈感冒发烧下还在为沈爸爸的事奔波,劳累过度,持续的咳嗽下,喉炎越发严重,渐渐失了声。
此事后,沈妈妈就带着沈从星搬离了南槐巷,他们像以前一样生活,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,沈从星还是六点起来读书,沈妈妈起来做早餐,每天早上朗朗的读书声让沈妈妈慢慢从悲伤中走出来,少年稚嫩的声音在房间外回响,一点点充盈着沈妈妈空寂的内心。
一年又一年,窗外的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。
春天,沈从星看见楼下的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草。
夏天,邻居盆里种的喇叭花总是在沈从星窗前张望。
秋天,窗外的银杏叶被斜斜地吹进房间里,一开始,沈从星把它们都收集起来,装到盒子里,后面盒子装不下了,沈从星只好让他们都入土为安。
冬天,寒风呼啸,楼下的小卖部传来烤红薯的香气,这时,沈妈妈也会给沈从星买几个上来。
初一初二时,因为晚自习下课早,沈从星还是坚持走读为主,每天都回家陪伴沈妈妈,上了初三,因为下课太晚,在沈妈妈的要求下,沈从星只好每周住校,等周末回家。
当我们走到亚森广场时,遇见了赵小蔓和何之桃,她们坐在公园的椅子上聊着天,身后夕阳垂钓在柳枝上,当我看到赵小蔓时,她也看见了我,赵小蔓和何之桃同班级,是玩得很好的朋友,因为和沈从星不同方向,我就让沈从星先走了。
沈从星走后,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和赵小蔓打招呼,我想她那么讨厌我,应该不想让外人知道我是她异父的姐姐吧,当然,我也不喜欢她,从我进入这个家的那天起,她就讨厌我的到来,她觉得我分走了她的爸爸和妈妈的爱,即使我知道,我从未分走过,可她这种年纪的小女生怎么看得出来,她只知道饭要多做一份,她喜欢吃的菜要被夹走一些,而赵叔叔买给她的东西,也会多给我带一份,倒也不是因为赵叔叔有多喜欢我,只是为了维持一种表面的公正而已。
我提着书包,准备笑笑就走开,何之穆却叫住了我,他手里提着奶茶,何之穆拿出一杯递给我,嬉笑着说:“真巧,刚买的奶茶,加热的,抹茶味,希望你会喜欢。”
我摆手准备拒绝,他却直接放到我手里,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。
何之穆说:“拿着吧,客气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