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蝉站在考官面前，望着自己那尾金色的鲤鱼，心里却比谁都清楚，这已是她竭尽所能、心意最诚的一幅画。

最后一门考核结束的铜钟敲响，考试院的大门缓缓敞开，长久以来弥漫着的紧张与压抑感，开始缓慢的流动消散。

随着大流回到学院后，宋蝉几乎是倒头便睡，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，像是要把过去数月熬干的精力全都补回来。

第二日晌午，宋蝉才自然醒来。身体倒是休息充足，可心头却没有预想中那种一切尘埃落定的幸福感。她呆呆的坐在床上愣神，有些怅然。考核前哪怕再辛苦，她还隐约知道努力的方向，成败至少有一部分能攥在自己手心里。

可现在，她能做的，已经尽心尽力的全做了。接下来的结果是好是坏，都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，被交到了那些素未谋面的阅卷官手中。

宋蝉度过了这半年来最悠闲的一天。起床后，她想先将书案上的书卷和笔记归拢清楚，动作慢吞吞的，理了半天却也没理出个头绪。

午后吃过饭，她靠在窗前看了许久的云，本来还想去找阿彩说说话，可走到半路又担心遇到周乐竹，于是折返了回来。一整个下午，她就在屋里屋外漫无目的的踱步和发呆中虚度过去，什么也没想明白，什么也没做成。

到了晚间，她心里那点无处着落的烦闷越来越明显。

宋蝉想起那只灰羽带白斑的信鸽，那是程映留给她在这里唯一的联络途径，以往它总是来去匆匆的传递紧要消息，宋蝉也总因害怕被发现，连多看它一眼的工夫都没有。

于是她趁着夜色来到后花园的僻静处，吹响了骨笛。

一个灰影钻出来，扑棱棱的落在宋蝉身侧的石凳上。宋蝉细看过去，它羽翼间杂着几根白斑，歪着小脑袋，黑豆似的眼睛直直瞅着她。

她摸出几粒晚饭时悄悄留下的米饭，摊开手掌，静静等信鸽靠近些。那小东西迟疑的跳近两步，果然低头啄食起来。喙尖一下一下触碰宋蝉的掌心，又麻又痒，痒的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都暂时被压下去了。

它专心吃米的样子，让宋蝉想起另一个人。也不知他此刻在哪儿，有没有吃饭，有没有受伤，有没有...也在想她。

看着那专心啄食的小家伙，压在眉间的烦闷终于松动了一点。她嘴角弯了弯，待信鸽吃的差不多了，她拿出一小条早已写好的信笺。

“考试已毕。诸事是否顺遂？兄长近况如何？”

她将那信笺卷成细小的纸卷，系在了信鸽的腿上。宋蝉将信鸽捧在手里，亲昵的摸了摸它的头，然后将手臂一扬，那灰色的小小影子很快就融入到沉沉的夜色里，不见了踪影。

回到了房间，宋蝉才得知阿彩在等她。

她提了个小巧的食盒，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畅快笑容，两人聊起考核结束后的种种，阿彩说起自己已经无亲无故，离开这里后未来不知道该去哪里，但总之不会再回乡下老家了。

“你呢？之后有什么打算？”阿彩反问宋蝉，一边将那食盒里的点心拿了出来，往宋蝉面前推了推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：“尝尝，这可是好难的得来的。”

宋蝉看了一眼那精致的糕点，笑着摇了摇头：“眼下我只盼着考核结果早些出来，旁的都没心思了。”

阿彩不依不饶，又把那点心往前推了推，“你尝尝嘛，人家特意给的，我们俩一人一份呢。”

拗不过阿彩，宋蝉拈起一块了来看了看，果然香气馥郁，她随口问：“谁给的？”

“还能有谁？”阿彩得意的笑笑：“周乐竹让我带给你的。说是之前有些误会，这个就当是...”

她没把话说完，只是努努嘴，示意宋蝉快吃。

宋蝉只得捏着那块糕点咬下一口，满口甜腻。天色已晚，宋蝉本就没什么胃口，这冲人的甜腻反叫她有些不适，她只象征性的咬了一口便放了回去。

见她吃了，阿彩在旁边眼睛一亮，立刻凑过来，用胳膊肘碰了碰宋蝉：“哎呀！吃了就跟她算和好了，可不许再闹脾气了。”

宋蝉喝着茶，说不出话，只能瞪她一眼。

“我可跟你说，我就做这一回和事佬。往后你们俩有什么事，自己掰扯去，别再来烦我！”阿彩笑眯眯的继续说：“行了，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，先回去了！”

两人笑闹着出了门。夜风微凉，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，阿彩还在念叨着，说什么“你们两个可真是让我操碎了心”之类的话，宋蝉听着，只是笑。

回到屋里，宋蝉走到桌边，看了一眼那盘点心，拿起那块咬过的看了看，又放了回去。

她没有再吃。

熄了灯，宋蝉躺下。黑暗里，那盒点心还静静搁在桌上，香气温吞吞的飘着。宋蝉只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它不再去想，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