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如果因为我来自边缘星,我的设计就被打上‘悲情牌’的标签,那我想问:中心星区出身的人做设计,是不是也该被质疑‘何不食肉糜’?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,激起涟漪。有记者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技术没有出身,只有好坏。”林序继续说,“我的装置也许不完美,但它来自真实的观察,解决真实的问题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问答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。林序回答了十七个问题,有技术细节,有伦理质疑,有个人攻击。他始终保持冷静,用事实回应,偶尔的反击也控制在合理范围内。
最后,主持人宣布提问结束。
林序号上一步,做了结束陈述。
“感谢各位今天的到来。我想用几句话结束:
我做这个装置,不是因为我想赢什么比赛,也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。
我做它,是因为我见过矿工弯曲的脊背,见过重建队员磨破的肩膀,见过那些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默默承受伤痛的人。
技术可以很高端,也可以很朴素。但真正的技术,应该让无力者有力,让负重者轻省。
无论今天的舆论如何,无论竞赛结果是否会被改变,我都会继续做下去。
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路。
这是所有相信‘有用’胜过‘好看’的人,共同的路。
谢谢。”
他鞠躬。
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,掌声响起。
起初稀疏,然后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片。后排的老矿工们站起来鼓掌,安娜在抹眼泪,陈师傅用力拍手,周明远也站了起来。
林序抬起头,看到陆星遥在侧面座位上,小手拍得通红,灰眼睛里闪着光。
那一刻,他知道,他赢了。
不是赢了质疑,不是赢了舆论。
是赢得了那些相信真实价值的人的心。
*
见面会结束后,舆论开始转向。
几家主流媒体刊登了相对客观的报道,重点介绍了林序展示的证据和边缘星的支持声音。星网上的讨论也逐渐分化:依然有质疑者,但支持者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技术真相观察”那个自媒体平台悄悄删除了最初的文章,但没有道歉。
竞赛监督委员会在五天后发布了正式声明:
【经核查,林序同学参赛项目符合所有规定,未发现违规行为。所涉材料采购、技术指导、合作事宜均属正常范畴。竞赛结果有效,奖项维持不变。】
尘埃落定。
但林序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*
四月中旬,林序号着陆星遥去了一趟陈师傅的修理铺。
老人正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,看到他们来,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来了?坐。”
“陈师傅,执照的事……”林序开口。
“办下来了。”陈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执照,“周明远那小子帮忙跑的,说是什么‘特事特办’。哼,我这铺子开了十几年没证,现在倒成了‘特事’。”
话里带着嘲讽,但林序听出了轻松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。”陈师傅点了支烟,“有了这破纸,以后每个月还得交税,麻烦。”
但他嘴角是上扬的。
林序把带来的一个纸盒放在工作台上:“给您带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陈师傅打开纸盒,里面是一套全新的精密工具——和他用了三十多年的那套旧工具一个牌子,但型号更新,保养得极好。
“这……”
“用竞赛奖金买的。”林序号笑,“您那套该退休了。”
老人盯着那些工具看了很久,然后摆摆手:“我用旧的顺手。这套……留给小遥吧。等他长大了用。”
陆星遥的眼睛亮了:“给我?”
“嗯。”陈师傅摸摸孩子的头,“好好学,以后比你序哥还厉害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陆星遥认真地说。
那天下午,三人一起吃了晚饭。陈师傅下厨,做了几个家常菜,味道普通,但热气腾腾。
饭后,林序号着陆星遥回学院。傍晚的风很温柔,街道两旁的树抽出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“序哥,”陆星遥突然问,“以后还会有人骂我们吗?”
“可能会。”林序号实地说,“但只要我们在做对的事,就不怕。”
“什么是对的事?”
“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的事。”
孩子想了想,点点头:“那我要做很多很多对的事。”
林序号着陆星遥认真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力量。
他想起了见面会那天,那些老矿工粗糙的手,那些边缘星技术员的留言,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的人。
是的,他赢了。
不是赢在掌声里,不是赢在奖杯上。
是赢在,他没有忘记为什么出发。
铜丝吊坠在胸口微微晃动,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。
那光不耀眼,但足够真实。
真光不必灼人,但必照见真实。
而他们,会带着这光,继续向前。
一步,一步。
踏实地,坚定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