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仅如此,”姜媛继续道:“比如玉石一项,姐姐可曾留意不同批次的价格波动?”
沈云慧摇头:“以往只记总数,倒不曾细究。”
姜媛指着账册上的几笔记录:“你看,第一笔购入的‘二两红色玛瑙碎料’,价值80文;而第二笔购入的‘三两红色玛瑙碎料’,总价值为150文。第二笔购入的玛瑙单价更贵,品质是否更好?因此,采购的材料品质、产地、购买的铺子等信息也可以进行记录。若是两批材料品质相似,在价低时多备些,岂不节省成本?”
这一席话点醒了沈云慧。她从未想过,记账不仅是为了记录,更是为了从中发现规律,指导今后的经营。
“妹妹说得极是。”她感叹道,“以往我只当记账是记录银钱出入的例行公事,经你这么一说,才知其中大有学问。”
姜媛见她领悟得快,便进一步建议:“其实,我刚才给的这些建议应是‘总账’的样式。而‘丽祥轩’账房给的这份账的格式本身也并无问题,这份账册应为‘销售账册’,只是姐姐当作‘总账’来记录了。姐姐根据‘销售账册’,还可定期统计各类盆景到‘丽祥轩’店中和售出的时间之差,这样便可知哪些品类的盆景卖得快、哪些品类的盆景卖得多。如此,便知哪些品类最是划算,日后可多侧重。”
“有些时候,一本账册虽然可以记录尽量详细的信息,但在我们需要的时候,却可能很难从这些日积月累的记录中直观快速得到我们想要的信息,所以才需要总账和分账。‘销售账册’可以记录每一笔详细的销售信息,‘采购账册’可以记录每一笔详细的采购信息。而姐姐还需要一本‘总账’,用于定期核算收支情况,不必每次有开支时都来进行核算,这个周期可以是一周,也可以是一月。”
二人越说越投机,姜媛又将现代会计中的“权责发生制”概念,用大祁朝人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:“譬如姐姐以后若有接受预订收取定金,虽未交付盆景,也该记作收入;而采购的铜线虽一次用不完,成本也需合理分摊。”
沈云慧听得入神,这些新颖的记账思路让她大开眼界。她立即让采萍取来新的账本,按照姜媛的建议重新设计“总账”和“采购账册”的格式。专门记录盆景销售情况的“销售账册”则与“丽祥轩”那边账册保持格式一致,便于统计。
姜媛又道:“还有一点,这物料总成本里,是否包含了姐姐自己构思、制作所花的工夫?”她目光清亮地看着沈云慧,“即便不折算成银钱,这工夫是不是成本?还有,制作时的损耗,比如失手凿坏了一块石头,雕刻时弄断了一个工具,这些是否也该有个估算?否则,算出来的‘净利’,便不是真正的净利了,可能虚高了些。”
这一问,问得沈云慧怔住了。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劳作。那些深夜灯下反复琢磨造型的时光,那些因一个不慎而前功尽弃的懊恼,那些指尖被工具磨出的薄茧……这些无形的心血与代价,竟从未进入她的计算范畴。
姜媛见她若有所思,便缓声道:“《大学》言‘致知在格物’。妹妹浅想,这记账理财,未尝不是格物之一种。”
“格物,不止在辨清外物的品类、价钱,更在理清我们投进其中的心力,看清得失间的分际。账目分明,心便也透亮;外物格清,取舍间自有尺度。这般功夫,与其说是算账,不如说是——”姜媛抬眼望入沈云慧眼中:“借数格物,以物格心”。
沈云慧心头蓦地一明,如云开见月。她忽想起最初拾石琢木时,只是纯粹想留住雪里梅痕、雨中竹影。后来盆景送入铺中寄卖,银钱出入间,她渐渐学会计较成本盈损,却也认为自己在将最初的念头蒙上一层尘影。
直至此刻,姜媛一语点透——她摆弄的何止是石、玉、草、木,更是自己对“值”与“价”的辨明。一刀一刻是工夫,一石一景是心迹,而银钱流转,不过是将这份心迹置入人间衡量的尺牍。理账,亦是在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