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一巡,气氛稍显活络。周氏放下银筷,用细棉巾轻按嘴角,方对李翠娘道:“姜夫人,尝尝这水晶肴肉,是我们家在湖州时吃到过的,老爷觉得好吃,便找那掌柜买了方子。”她身为当家主母,自然担负起引导话题、关照客人的责任。李翠娘忙含笑回应:“有劳夫人费心,味道极好。”
周氏的目光又转向姜媛:“媛姐儿,到了这儿就如自家一般,想用什么只管吩咐丫头们。我看你偏爱这碟琥珀藕尖,可是合口味?”她心细,观察到姜媛对一道酸甜口的凉菜多动了一筷。姜媛忙微微欠身:“谢夫人关怀,这藕片清脆爽口,确是佳味。”周氏笑道:“喜欢就好,这是用新采的鲜藕嫩尖,浸渍了糖醋汁,才成了这口味。夏日里吃最是开胃。”
热菜陆续呈上,依旧是分餐形式。每人面前是相同的蟹粉狮子头、鸡汁干丝、清蒸鲥鱼、火腿鲜笋汤等。丫鬟布菜时,会低声报上菜名。若某位女眷对某道菜多动了一两筷,其身后的丫鬟便会心地将此菜碟略向前移,整个过程安静有序。
姜媛注意到,这晚宴的菜色确实颇有江南风情,流程细节也颇为繁复。先前与母亲在孙秀娥那处已了解到,周氏娘家也是湖州府人。如今看来,沈家大房的日常饮食起居,仍保留着不少江南习气。
待热菜用毕,丫鬟们撤下餐具,重新奉上香茗和漱盂。众人漱口毕,又用了一次净着温热清水的铜盆和细棉巾净手,这才正式开始喝茶闲话。点心也随之奉上,是翡翠烧卖和千层油糕,依旧每人一份,小巧玲珑。姜媛看见旁边的沈云慧轻轻拈起一块千层油糕,只见那糕体在灯光下薄如蝉翼,层层分明,透着油光却不见腻色。
姜媛双手轻扶案几边缘,身体微微倾向周氏的方向,声音恭敬地问道:“伯母,晚辈方才品这蟹粉狮子头,觉得肉质松软细腻,蟹香浓郁却不见腥气,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。听闻湖州府擅长烹制河鲜,不知这般做法,可是伯母娘家带来的手艺?”
周氏正用细棉巾轻按嘴角,闻声转过头来。她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:“媛姐儿好灵的舌头。这道菜确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习惯,不过府里的厨子也依着云州本地的物产略作了改良。湖州水网密布,盛产湖蟹。云州这边只能取河蟹,味道总感觉差了些,厨子便加了些虾子油,取起鲜味。而这狮子头的猪肉,则选了云州本地黑猪的肋条肉,细切粗斩,如此才能既有细腻口感,又不失其形。可见啊,这饮食之道,也贵在因地制宜,融会贯通。”
姜媛听得专注,继而问道:“原来如此,谢伯母指点。晚辈还留意到,这盛点心的碟子,釉色温润,花纹雅致,莫非也是从江南带来的?”
周氏唇角的笑意深了些,似乎对姜媛的观察入微颇为赞许:“正是。媛姐儿有心了。这是龙泉窑的粉青釉,釉质肥厚,色泽青碧,如玉一般。我自幼看惯了这类器皿,总觉得美食需得美器相配,方能相得益彰。故而掌家后,便陆续添置了些。老夫人常笑我这是‘改不掉的江南习气’,不过是用惯了,图个心安罢了。”
这时,沈云慧也加入谈话,她笑着对姜媛说:“母亲小库房里还有好些类似的瓷器宝贝呢,改日得了空,我带妹妹去开开眼。我看古籍上说,器物虽无声,却也能养性怡情。”
周氏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,又接话道:“我们沈家虽比不得京中繁华,但也算得清净自在,媛姐儿与慧姐儿既如此有缘,便常来常往,到了这里千万别客气只当是自己家一般。姊妹间一同读书习字,或是到处逛逛,都是极好的。若有甚么短缺、不惯的,或是想寻些新奇顽意儿,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,或者直接与你慧姐姐说也是一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