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本《千字文》,多少钱?” 姜媛问。在问出这句话之前,姜媛已经决定好了改变自己的“初阶班”计划,这《千字文》也可以加入她的教材之中,供学生们作读物。《千字文》是南朝时期,梁武帝萧衍为了教育皇室子女学习汉字和书法,命人从王羲之书法作品中选出1000个不重复的字编纂成文,其对仗工整,条理清晰,语句平白如画,易诵易记,在后世的思想看来也不算封建糟粕。
“三十文钱。”老妇人回答。
姜媛对春桃点点头,春桃拿出钱袋。姜媛说道:“这个《千字文》我一共需要8本。如果摊子上没有那么多,有多少本我买多少本。后面的可以先付定金,我过几天再令人来买。”
老妇人有些意外,仔细挑了一份字迹最清晰的递给春桃,并看着姜媛说道:“老身这边现下没有那么多本,这本是最工整的,您先回去看看,可还能用。如觉得堪用,再让人来买也不迟。”
“多谢婆婆。”姜媛道。
老妇人看着她们,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没再多言。
离开书摊,沈云慧看着春桃仔细收好《千字文》和钱袋,轻声问:“妹妹买这个,是想起识字课的事了?”
“嗯。”姜媛点头,回望了一眼那静坐的老妇人:“姐姐你看,识字,哪怕只是认得几百个,会写一些,都是好的。武宁县位置偏远,百姓贫困,买书、写信的人可能不多,所以张娘子只能去做仆妇。但在云州府城里面,这边居住的百姓手上普遍会有一些余钱,就能让一位无依无靠的婆婆,在这街市上凭自己的本事,挣一口饭吃。我们想教人识字,哪怕最初只为了她们当差便利,可谁又能说,这将来不会成为她们某一条可能的退路,或者......一点小小的倚仗呢?”
暑热稍退,两人便不坐小轿,改为在街上继续漫步。姜媛看到茶楼那个方向似乎都是些酒楼和馆子,但这个点应该没有营业。于是她便拉着沈云慧一条侧边的巷子走,里面的房舍开始有些破败,沈府的几个家丁脚步匆忙地跟了上来,并且似乎要开口劝她们。沈云慧示意他们不用太过紧张。
这边的铺子似乎颜色更为暗淡了一些,行人少了些许,因此她们能够更加看清街角的细节:在屋檐下歇脚的挑夫,汗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;卖菜老农筐里水灵灵的蔬果,和那双青筋暴露、沾着泥巴的手;蹲在店铺门口小心翼翼熬药的妇人,眉间锁着愁绪;还有几个衣衫不齐的小儿,看着路过的卖糖人的担子,眼中满是渴望......
“姐姐你看,”姜媛低声对沈云慧道,目光示意那几个孩子,“方才我们路过的那家包子铺,肉包子两文一个,白面馒头一文一个。可那几个孩子,怕是连一文钱也难有。”
沈云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轻轻叹了口气:“是啊。府城繁华,可穷苦人哪里都不少。城中还有几处棚户区,住的都是些苦力、杂役、无家可归之人,日子比这些平民更艰难。每逢年节或冬日,府衙和几家大户会设粥棚施粥,也只是杯水车薪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我祖母和母亲每年也会以府中名义,接济一些孤寡,但……终究是少数。”
这邻近街巷的短短一个多时辰,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、斑斓而又真实的《云州市井百态图》,将繁华府城表皮之下的肌理,细致地呈现于两位少女眼前。这里有精巧与粗粝,有温饱与艰辛,有凭借一技之长获得的尊严,也有为生存而进行的琐碎挣扎。上午在撷芳小筑书房中那些关于“为生民立命”的激昂共鸣,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具体而微的温度、气味、声响和面孔,沉甸甸地落在心头。
沈云慧抬头看了看天色,对姜媛道:“时辰不早了,我们该往回走了。南大街那边,今日怕是来不及细逛,下次再陪妹妹去。晚上家宴,还需更衣准备。”
姜媛点头应好。两顶小轿仍在原处等候,一行人按原路返回沈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