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出了撷芳小筑,并未惊动太多人,只带了采萍、春桃两个大丫鬟。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西角门,两顶青帷小轿已候在那里。除了轿夫之外,另有两个沈府惯常跟着出门的稳妥婆子、四个青衣小帽的家丁随行护卫。
轿子起行,穿街过巷。姜媛轻轻掀开一侧小窗的帘子,好奇地向外张望。午后的阳光将街巷照得透亮,与武宁县城相比,云州府城的街巷明显规整宽阔许多。脚下是打磨得平整的青石板路,轿行其上,只有轻微的颠簸。街道两旁是连绵的粉墙黛瓦,虽是暑热午后,仍可见行人身影,只是大多步履匆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夏日特有的、混合着尘土和植物蒸腾气息。
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功夫,轿子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口停下。采萍打起轿帘,扶沈云慧和姜媛下轿。一阵裹挟着淡淡桂花香气的微风拂面而来,姜媛抬眼望去,只见眼前这条街道,比来时路更为精致。路面似乎刚洒过水,泛着湿润的深色,暑气也稍减几分。街道不算特别宽阔,但两旁店铺门面雅洁,幌子招牌多用秀气的楷书或行书写就,描金绘彩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这便是桂子坊的主街了,”沈云慧执着一柄素面团扇,轻轻摇动,为两人带来些许凉风,一边引着姜媛缓步前行,一边低声介绍,“因早年街口有数株极老的丹桂而得名。这边铺子做的多是富户女眷的生意,你瞧,前面那家‘宝髻楼’是卖头面的,式样新颖;隔壁‘云锦轩’的绸缎,大多来自江南;再过去那家‘玉颜斋’,卖的胭脂水粉据说有些宫廷方子改良的,我母亲甚是喜爱。”
姜媛顺着她的指引望去,果然见那些店铺客流不如想象中摩肩接踵,但进出之人,无论男女,衣着打扮大多光鲜体面,伙计掌柜的态度也格外殷勤周到。空气里除了隐约的桂花香,还交织着脂粉的甜香,以及从某些店铺内飘出的熏香气味。
两人并未急于进店,只是沿着街边树荫漫步。沈云慧指着一处门面不甚张扬、但金字招牌格外显眼的店铺道:“那便是我二婶的嫁妆铺子‘丽祥轩’,卖一些珠宝首饰,也有宝匣铜镜等物件。”
正说着,那“丽祥轩”的门帘一挑,一个穿着檀色绸衫、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送一位客人出来,抬头瞧见沈云慧,脸上立刻堆起亲切又不失恭敬的笑容,快步迎了上来行礼:“大小姐安好。今日怎的有空过来?可是要选头面?” 目光随即落到姜媛身上,见她与沈云慧并肩而立,气度不凡,虽面生,但衣着精致,便也含笑点头致意。
“掌柜的不必多礼。”沈云慧温声道,“今日只是陪我姜家妹妹随便走走,认认路。姜妹妹是武宁姜知县家的千金,近日在府中小住。”
掌柜闻言,笑容更盛,又向姜媛行礼:“原来是姜小姐,失敬了。姜小姐若有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姜媛忙摆手道:“掌柜娘子客气了。我们只是随便看看。”
沈云慧笑道:“我带姜妹妹在铺子里面随便看看,你自去忙吧。”
周娘子应了,又殷切地打起帘子,邀她们入内。
铺面内部比从外面看要深邃宽敞得多。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水磨石砖,倒映着屋顶结构精巧的梁椽和悬挂着的几盏八角琉璃宫灯,灯罩上绘着雅致的梅兰竹菊,即便在白日里未点燃,也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四壁皆是到顶的、用深色楠木打造的多宝格与陈列柜,木料油润,纹理细腻,散发着沉稳厚重的气息。
这些柜格的设计极为考究,并非简单的横平竖直,而是高低错落,有透空的博古架,也有密封的立柜,更有一些小巧的物件是盛放在铺着深色绸缎的托盘里,单独陈列在独立的束腰矮几或窗前的翘头案上。柜格内大多衬着素色的绸缎或柔软的绒布,颜色以浅灰、月白、米黄为主,恰到好处地烘托着其上陈列的珍宝,既不喧宾夺主,又能最大限度地凸显出珠宝玉石的色泽与质感。整个空间的灯光布置也颇具匠心,并非一味追求明亮,而是在关键位置设有灯盏,或利用白日里从高窗透入的自然光,经过浅色纱帘的过滤,柔和地洒在那些金银珠玉之上,使其泛出内敛而温润的光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