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沿着池边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。沈云慧边走边介绍沿途所见的花草,这是“十姊妹”蔷薇,那是从岭南商贩处购得的含笑花,花开时香气如何甜馥......她言语清晰,显然是真心喜爱这些花木,且学识颇丰。
走过一段竹荫覆盖的小径,便到了那“之”字形曲廊。廊子不宽,仅容两三人并肩,两侧是木制栏杆,廊顶覆着青瓦。廊壁并非实墙,而是用一块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镶嵌而成,石板上果然镌刻着字迹。因年代久远,有些石板上的字迹已略有模糊,颜色也变得深暗,布满苔痕水渍,更添古意。
“这些都是我曾祖父和祖父搜集的拓片,请工匠摹刻上去的。”沈云慧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块石刻,上面是铁画银钩的草书,“有王右军的《快雪时晴帖》节选,颜鲁公的《祭侄文稿》片段,还有苏东坡、黄山谷等人的尺牍。我祖父说,置于此廊中,往来漫步时便可观摩,日积月累,于书法一道自有进益。”
姜媛凑近细看,虽有些字她不太会辨认,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笔墨气韵,却依然能感受到。她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书法鉴赏,但基本的审美力还是有的,不由叹道:“沈姐姐家学渊源,令人羡慕。”她想起自己父亲虽也曾督促她女儿家也要练字,但家中并无这等风雅陈设。
沈云慧摇摇头,笑道:“不过是前人遗泽,我们后辈坐享罢了。其实我于书法上天赋平平,倒是读这些诗文尺牍,常能想见古人当时心境,觉得有趣。”她指向另一块字迹较新的石刻,“比如这一块,刻的是白乐天的诗:‘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’刻在这里,冬日从听雪亭赏梅归来,途经此廊,读到此处,岂不恰合其境?”姜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点头称是,心中对这位新认识的沈家小姐好感更增。
穿过曲廊,果然见一座小巧的六角亭掩映在数株开着粉白花儿的灌木丛之后。沈云慧道:“这便是‘听雪亭’了。冬日在此围炉赏雪看梅,确是乐事。不过此时节,倒是那边木芙蓉开时,粉白嫩红,如云如霞,也很好看。这木芙蓉是云州本地的花儿,祖母甚是喜欢,就托人采买了一批。日头渐高,我们不如去我屋里歇歇,喝盏凉茶,我那里还有些新得的玩意儿,给姜妹妹瞧瞧。”
姜媛走了这一路,虽景致怡人,也确实有些口渴腿酸,便欣然应允。
两人折返,这回直接朝着内院方向行去。沈云慧的闺房位于沈府内宅东侧一个独立的院落。院门是月亮门,上门有匾额题名“撷芳小筑”,院落内单独铺设出一条小径,两侧郁郁葱葱的芭蕉、翠竹和各类花草,将房舍隐衬在草木之间。
早有丫鬟在院门内候着,见她们回来,忙迎上来行礼。
“采薇,去把井里湃着的酸梅汤端来,再拣几样不腻的点心。”沈云慧吩咐道,又对姜媛介绍:“这是我的贴身丫鬟,叫采薇。那个在屋里收拾的是采萍。”另一个年纪稍长、面容更显文静的丫鬟从正房掀帘出来,向二人福了福。
进了正房,是一间小小的厅堂。正中设一张小条案,是和姜媛所住的“汀兰阁”东厢房同款的青瓷胆瓶,也是插着文竹的梅瓶。两侧设着椅子和茶几。
“这是我平日见客的地方,有些无趣。”沈云慧笑着,引姜媛向左侧的房间走去,“来,到我书房坐坐。”
书房比外间稍大,有数个到顶的架子,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和各种物件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。北面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,案上文房四宝陈列井然。西窗下设着一张湘妃竹榻,铺着玉色簟席和两个青缎靠枕,榻边矮几上放着一叠话本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南窗下,设着一张造型古朴的长案,案上并非笔墨,而是摆放着许多姜媛叫不出名字的珍奇物件。有一张圆形的、带着许多刻度的铜盘(像是星盘或罗盘),有瓷罐盛装的打磨光滑的、形状各异的水晶和琉璃片,以及一些各式各样的小工具。
长案上有个三层的小架子,摆着许多“盆景”。这些“盆景”与“汀兰阁”东厢房的“盆景”形制一样,均是上了漆的树枝,插入洁白的卵石之中,不过款式更丰富一些,除了红色玉石与珍珠制成的“梅花”,还有白色玉石质感的“玉兰花”,粉色琉璃制作的“桃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