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打量着，只听细微的环佩叮咚之声自内室传来，一侧的竹帘掀起，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、身穿赭石色缎面褙子的老嬷嬷搀扶着一位老夫人缓步走出。姜媛连忙收敛心神，与母亲一同肃立。只见沈老夫人约莫六十上下年纪，头发已见花白，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圆髻，簪着一支素雅的碧玉簪。她身着深青色暗纹缎面对襟长袄，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滚边，神色端凝。她并未急于坐上主位，而是目光温和地扫过李翠娘和姜媛，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李翠娘忙上前一步，福身行礼，口中道：“妾身李氏，携小女姜媛，给老夫人请安。老夫人福寿安康。”姜媛也立刻跟着母亲，向老夫人行礼。

老夫人微微颔首，在嬷嬷的搀扶下于主位坐下，方开口道：“姜夫人和媛姐儿不必多礼，快请坐。一路辛苦，在寒舍住着可还习惯？”声音不高，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，吐字清晰，带着些许江南官话的软糯口音。

李翠娘忙道：“劳老夫人动问，一切都好。府上照料周全，宾至如归。”

老夫人目光转向姜媛，细细端详了片刻，笑道：“这就是媛姐儿？果然是好模样，看着就叫人心里欢喜。今年多大了？”

姜媛起身垂首答道：“回老夫人话，小女今年十四。”

“正是好年华。”老夫人点头，示意她坐下，“到了这里，就如自家一般，莫要拘束。我那孙女儿，年纪与你相仿，回头让她多来与你做伴。”

丫鬟们奉上香茗和精细茶点。老夫人先前已经知道在姜瑞成中进士之前，是携家眷在京城的国子监继续读书，后来又在京中的经馆里做夫子。便与李翠娘话起了家常，问些京城风物，也说些云州本地的趣闻。

姜媛安静地坐在下首，脑海里却在快速运转。李翠娘说的这些经历，是之前不曾细细告诉过她的。大祁朝的科举制度虽然存在“独重进士”的现象，但举人也有一条重要而体面的出路，即教育行业。举人可能有机会担任地方官学的学正、教谕等职，也可以自己开设或受聘于经馆、私塾及书院，教授科举之学。也许是因为姜瑞成是举人加上国子监出身，在京中做夫子的薪水较高，积攒了一笔财富。所以在知县明面俸禄不高，加上偏远地区可能没啥灰色收入的情况下，姜家经济仍较为宽裕。

老夫人与李翠娘正叙着话，话题从京城风物渐渐转到了“毓秀堂”后院从江南引栽种名品荷花上。老夫人笑道：“这几日天气好，那荷花开得颇有精神。你们年轻人，定是更爱那鲜活景致的。”说着，她侧首对身旁侍立的一位中年管事妈妈模样的妇人道：“去请大夫人过来同李夫人说话。也把大小姐唤来，就说有客在，让她来见见，陪陪姜家妹妹。”

那妈妈应声而去。不多时，便听外间脚步轻响，一位年约三旬、容貌端秀、衣着素雅而不失精致的妇人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身量略高、穿着水绿色绣折枝玉兰褙子和月白绫裙的少女。妇人行止从容，少女则微微低垂着头。

“母亲安好。” 妇人先向老夫人行礼，声音温婉，正是沈家大夫人周氏。她身后的少女也紧跟着向老夫人福身，口称：“给祖母请安。”

老夫人招手道：“都起来。老大媳妇，这是李夫人和姜家姑娘，昨儿个才到府里的。李夫人，这是我家大儿媳妇周氏，这是我那大孙女，名叫云慧，今年十五了，虚长媛姐儿一岁。”

周氏忙转向李翠娘，含笑见礼：“李夫人好。” 又对姜媛点了点头，目光和善。李翠娘与姜媛也连忙还礼。沈云慧此时才抬起头，飞快地看了姜媛一眼，嘴角抿出一个浅淡而羞涩的笑意，随即又垂下眼帘。姜媛也回以微笑，见这沈家大小姐生得眉目清秀，肌肤白皙，却自有一股书卷气的沉静，观之可亲。

老夫人对沈云慧道：“慧姐儿，你姜家妹妹初来乍到，年纪又与你相仿，你平日多在房中看书，也该松散松散。今日便由你做主，带你姜妹妹在咱们家园子里逛逛，或是去你房里坐坐，说说话，可好？”

沈云慧轻声应道：“是，祖母。孙女晓得了。” 她转向姜媛道：“姜妹妹若不嫌弃，可愿随我去‘沁芳榭’那边看看？那处临水，景致尚可，这个时节，池边荷花开得正好。”她略顿了顿，似在脑海中细细描摹那方天地，又补充道：“那边还有栽种了好些芭蕉，夏日雨打芭蕉时，声音极是清妙。‘沁芳榭’边上另有一架紫藤，虽已过了盛花期，但藤蔓垂荫，亦是纳凉的好去处。池中养着数尾锦鲤，颜色鲜亮，惯会追人影讨食吃。若是顺着池边的鹅卵石小径往北走，便能见到一片小小的竹林，林中有条‘之’字形曲廊，廊下壁上嵌着些前人法帖石刻，虽有些斑驳了，笔意却还在。曲廊尽头，是座唤作‘听雪’的六角小亭，因亭旁植着几株老梅，冬日在此赏雪看梅是最相宜的。不过此时节，亭子四周的木芙蓉倒是开得团团簇簇，粉白相间，也别有一番风致。妹妹随我来，我们慢慢走着看。”

姜媛看向母亲，李翠娘含笑点头：“去吧，跟着大小姐好好玩耍，莫要淘气。”老夫人也笑道：“正是，你们小姑娘家一处玩，自在些。老大媳妇，你也坐下，咱们说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