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仆妇们已率先下车。李翠娘搭着王嬷嬷的手,步履沉稳地踏下马车。她微微屈膝行礼道:“有劳陈运官。”
姜媛被春桃扶着下车后,一眼就看到了那艘挨着简陋码头的漕船。眼前的漕船比她想象的还大一点,但船身却比想象中更旧。这是一艘常年在内河航运的浅船,饱经风雨的船板呈现出褐色。船头立着一面杏黄色的三角旗,上面绣着一个“运”字,还坠有两条红色的飘带,表明它官船的身份。
岸边还有数十个皮肤黝黑、打着赤脚的船工,看到衣着体面的贵人,他们均恭敬地立在一旁,目光低垂。姜媛想,这大概是常年训练出来的。
走上甲板,姜媛并没有晃动的感觉。大概是这类漕船通常船体宽大,码头也设在相对缓流的水道。甲板颇为宽敞,而陈旗引着她们走向船尾的一间舱房。在云州这种陆路交通不便的地方,漕船也会有接送官员及家眷的任务。眼前这间舱房甚至还分为内外两间,外间设有桌椅屏风,可作为起居室;内间为卧房,安置着两张固定的板床,甚至还配了一张书案。
虽然陈设简洁,但这舱房打扫得颇为干净,内、外间均有明窗,江景一览无余,光线充沛,并无憋闷之感。李翠娘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,立刻指挥仆妇们开始铺设自带的锦被和坐垫。
陈旗恭敬地补充道:“舱房简陋,望夫人、小姐海涵。炉灶亦已备好,夫人若有任何需求,随时吩咐在下便是。”
在船工们悠长的号子声中,船缓缓驶离了岸边。姜媛一直在外间的窗边观看风景,江水逐渐从略带浑浊变成碧绿色,两岸的山峦纷纷向后退,武宁县城的城墙逐渐模糊在晨雾中。李翠娘沿着铺设好的椅子坐下,轻轻唤她道:“阿媛,莫一直趴在窗口,当心晕船。”
姜媛便听话地坐到了母亲旁边,问她娘道:“娘,这船上的吏役、水手们可都是行伍之人?女儿总感觉他们虽然穿着都看起来像民夫,但是在陈百户给他们安排事务的时候,他们答话声音利落、气势洪亮,同那些普通民夫是不同的。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李翠娘答道。“像陈百户这样的运官一般是漕运卫所佥派的,在官船上能作管事的基本均有军中的职务。水手们有军户出身的,也有雇来的民夫,不过他们的规矩确实比县衙里面的那些兵丁更严格些。”李翠娘先前也听说过,这些运官虽然有着军中职务,但实际地位不高,也几乎没有什么晋升空间,因此多由世袭军户充任。比如这位陈百户是六品官,看似比她丈夫的七品知县还高一等级,但对她们态度却非常恭敬。这些运官的生存也较县衙的官吏们更为艰难,不仅存在有漕运沿途官吏苛索的现象,还有粮米变质甚至翻船的风险,严重者可能甚至要砂头。想到此,李翠娘又说道:“在船上,运官们需要肩负着数十人的性命和整船货物的安全,确实该更严谨些。”
日近中天,李翠娘便吩咐王嬷嬷着手准备午食。姜媛好奇,跟着过去看了。原来在这船尾处,还有一处专为官员家眷准备的炊爨之所,既避开了船头甲板的嘈杂,又便于油烟随风散向江面,不致熏染舱房。此处是一个简单而独立的篷子,用青砖砌了两眼灶台,旁边整齐堆放着柴火和她们从姜家带来的各类食材,旁边还有几个水缸。有两袋白米和半袋麦粉,篮子里是菜蔬、腊肉和鸡子等物,甚至还有个笼子,关了两只活鸡。除了两个护卫外,姜家随行的下人基本都聚在这边,洒扫、淘洗、生火各司其职。李翠娘又让小厮石头拿两条腊肉、一袋白米去给陈百户。
姜家的主子和下人吃的都是一样的米,只是菜色不同。李翠娘和姜媛吃的是菌菇蒸鸡、香油拌黄瓜和冬瓜丸子汤。下人们吃的则是将菌菇蒸鸡换成了腊肉,而冬瓜汤里面没有丸子。掌勺的是丫鬟锦雀,虽然比不上厨娘郑春花的手艺,但味道也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