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想要她死,哪怕遍体鳞伤。
青女眼中爱恨如此强烈,龙小满却顾不上她,她推开其他人,跌跌撞撞走向废墟之中,坍塌的神像之下,闪动着一点琥珀般的亮光。
感应到有人靠近,飘飘摇摇飞起,绕着龙小满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掌心。
龙小满屏息,手中止不住的颤抖,生怕喘气大了将手中的琥珀光吹灭了。
这是一抹灵魄。
带着她熟悉的气息,哪怕烈火焚身,哪怕尘缘断尽,仍旧回到她身边。
一夜寒风褪尽,太阳出来了。
山间的风仍旧呼号,蠃母山白雪皑皑,山灵在无知无觉沉睡。
龙小满站在山顶,手中捧着一抹灵魄,这里是她的家,怀里是她强留的人,是她一生的归宿。
绯绯从她肩上掉落,半途化作一双巨大的比翼鸟,龙小满从山顶越下,落在绯绯背上,由绯绯带着她去到明月潭。
清潭婆婆还守在那里,仍旧不爱说话。冰棺也还在,龙小满取出无妄刀,无妄刀恢复成原本的模样——一截白玉无瑕的树芯。
灵魄感受到琅环树的存在,从龙小满掌心飞起,有些犹豫,绕着龙小满的掌心,颇有些依恋。直到龙小满说:“去吧。”
灵魄没入树芯之中,莹莹发亮。
她想从死地拉回一个神明,神仙骨,先天灵都有了,现在还差不死血。
所幸,她身上本就有长乘的一滴血。
她曾以为的十死无生,其实天道还是给长乘留了一线生机,埋在他们都未曾发现的日常里。
譬如五百年前他一时心软给出去的血;譬如三百年前被少女的笑容迷住眼给出去的骨头;譬如洛阳城中许下被天地响应的诺言。
他的劫数从他看见龙小满那一刻起,劫数是她,生机也是她。
心头血滴在白玉般的树芯上,顷刻就不见踪影,蠃母山风雪一顿,百年未曾停过的雪仿佛终于下到尽头。
龙小满蹲在潭边,心上的伤口已经愈合,她撑着下巴,看冰棺缓缓沉底,她想起陈述之前问她:“你确定这样做神明就能重新活过来?”
蠃母山风雪将停。
会的。
他尘缘未尽,她就是他的尘缘。
他会活过来的。
.
十年后,蠃母山脚的雪终于化尽,石缝处能见春草生,溪水化冰,龙小满赤足淌过,冷得惊心。
又十年,蠃母山除却山顶还有些白雪覆盖,已经与以往无异常,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疯狂生长,仿佛要把这百年的压制重新长回来。
二十年,冰棺中那一截白玉般的树芯终于修成人形,龙小满看着那张脸,眼睛止不住的发涩。
她在山中寻到一棵大树,移植到明月潭旁边,在树上搭了个树屋,日夜守着他。
一天要去看八百回。
惹得清潭婆婆笑她:“神明大人要醒来还早呢,姑娘你这样子都快成望夫石了。”
龙小满撇嘴,心里却满不在乎,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进冰棺去陪他,可是不行,明月潭中的灵气就那么多,她一进去,那些灵气就往她身上钻。
不可以,要全部全部给他。
又二十年,龙小满蹲在日月潭边,手中举着一封信,陈述寄过来的,信里面说小护这一年寿终正寝,说吼月前几年好像寻到它主人的转世,追着它主人而去。最后委婉地问龙小满是不是给他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,为何一晃六十年,他还没老。
龙小满笑个不停,她想起最早在桃花源的时候,长乘就说过陈述不是这里的人,他迟早要回去。想来他也有自己的际遇吧,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。
蠃母山中已经跟以前没有太大的区别了,生机勃勃,灵气充沛,妖兽遍地。
巴掌大的山灵飘过来,扯住龙小满的头发,像是在给她带花。
她没有理会,只是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,她尘世的缘分,又断了一根。
龙小满没有注意到,山灵忽然瞪大眼睛微微向后退去,她裙角上的凤尾蝶也像是感觉到什么,从她裙上剥离,落入空中,眨眼就飞远了。
一双筋骨分明的手,从微凉的水中伸出,揽着她的腰,瞬间将她拉入水中。
她心心念念的人在水中睁开眼,黑色的发丝徘徊在他脸上,他眼睛里面游过幽蓝的光,紧紧盯着她。
长乘像个水鬼一样诱使她跟着沉沦在水中,潮湿绵密的吻落下,灵魂都要飘浮起来的时候,听见他说:“我想要你。”
很喜欢你,也很爱你,还想要你。
绯绯噗噗从树屋落下,在地上变成两个青团子,捂着眼睛跑远,大叫着:“青天白日的!”
“光天化日啊!”
“你们大人真的太不知羞耻了!”
可是这些她都听不见了。
她将自己送到他手上,任由他带着她沉浮。
烟花在脑海中炸开的时候,绷着的那根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。
欢迎回家,神明大人。
她说不出话来,她知道他能听见。
明月潭中的水摇摇晃晃,搅碎一地春光,琅环花开了满山满谷,一阵风将这淡紫色的小花吹来潭中,又飘去人间。
清浊循环,生生不息。
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