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她在害怕,她掐着他的脖子,却在害怕。
为什么在害怕?
不要害怕。
不要害怕……
他伸出手,虚虚抱住了她,“…别…怕……”,在他彻底晕过去之前,他注视着那双眼睛,缓缓笑了……
……
……
“封乐!你他妈就是这么看人的?!你不知道他有病吗?还让他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?!”刘湜站在病房外,肩膀绷得很紧,手指几乎要戳到面前封乐脸上,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。
“我有让林哲看着他的……啧……”
辩解的话在封乐嘴里打了个转儿,紧绷的脸色化作一个疲惫的嘲讽。有什么意义吗?他挥开刘湜几乎要戳到他鼻尖的手,破罐子破摔道:“看好他?刘湜,你告诉我怎么才叫看好?把他拴在裤腰带上,还是关在笼子里?他是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一件物品!”
“你!”刘湜梗着一口气,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。
要怎么看着他?
他也不知道。
楚恒是一个人,一个自由的人。
“呵……我没看住他……我知道。”四目相对,封乐先开了口,他的目光从那双猩红的眼睛转入病房里那个身影上,仿佛看到了多年之前那个瘦小的却又坚毅的背影,那个绝望又无助身影。他神情复杂,语气难辨:“但刘湜,你有没有想过,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为什么这么久了,他还是这样……如果他现在觉得那样能痛快一点,我们是不是也该……”封乐的视线落回刘湜身上,像是思考了很久,才吐出那三个字。
“放过他?”
“放过他?”刘湜重复了一遍,攥紧了拳头,却什么都没说。
也许,他的潜意识里也认为封乐是对的。
可是……
封乐叹了一口气,不再看他,抬手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,转身走了。
刘湜僵在原地,盯着封乐离开的方向沉默了许久。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缓缓转过身,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病房内。
恰好,与病床上不知何时醒来,正静静望着他的楚恒,四目相对。
【我不会死。】
怎么能呢?
他还是希望他幸福。
……
楚恒醒来的时候,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,有一瞬间他在想,这里是天堂吗?
但很可惜,他认得医院。
喉头像被砂纸磨过般干痛,皮肤像是有火在烧一样灼热而痒,身上没什么力气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的气味,他微微偏过头,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,看到了外面走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刘湜。
隔着一层玻璃,楚恒瞧着他的脸色,看起来不太好,或许是在生他的气。可当他对上刘湜的眼睛时,却发现,那并不是生气。
刘湜烦躁地抬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,头发被他揉得很乱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推开门走进病房。他在病床边站定,垂眼看向床上的人,声音有些干涩:“什么时候醒的?”目光扫过楚恒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脖颈处隐约可见的红疹,眉头拧得更紧,“感觉怎么样?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楚恒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发出几个破碎嘶哑的音节,难以辨清。
刘湜见状,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,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气:“怎么?变成哑巴了?”他俯身,逼近一些,紧紧盯着楚恒的眼睛,语气严厉,“以后还敢不敢碰酒了?我看你真是疯了!不要命了!医生说你他妈还吞了玻璃渣进去!你想干什么?!”
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,无声地对峙着。
刘湜深吸一口气,斩钉截铁地命令道:“楚恒,我告诉你,以后再也不准去那种地方,不准再喝酒了!听见没有?”
楚恒看着他,因为虚弱和喉咙的不适,呼吸略显急促。“哈?”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清晰的字眼:“你,有,什么,资格,管我?”
刘湜被这句话狠狠刺中,脑海中又浮现封乐的话,眼神一瞬变得极为复杂,有痛心,有愤怒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。他几乎是立刻咬牙回道:“我不管你,谁还管你?!啊?!”
楚恒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略带嘲讽而微弱,声音依旧嘶哑:“哦,你,和他,有什么,不,一样?”他冷笑了一声,继续道,“在,夜色,又,算什么?”
刘湜猛地哽住,所有的话都被“夜色”堵在了喉咙里。是啊,他和封乐有什么区别?“夜色”不会给未成年人提供酒品,可,楚恒想喝呢?在那种地方,楚恒有无数种方法拿到一杯酒。更别提,他还抛下他了。刘湜死死盯着楚恒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里翻涌着无数情绪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度压抑的带着挫败和怒火的“啧!”。
而后他猛地直起身,不再看楚恒一眼,转身,手臂带着极大的力道,“砰”地一声狠狠摔上了病房门。
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嗡。
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,直至消失。
他或许不该那么说。楚恒这般想着,他望着刘湜远去的背影,胸口闷闷的,开始后悔说了那些话。
可是,他又说错了什么呢?
病房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楚恒收回了视线,落在自己红肿的手臂上,缓缓闭上眼睛。
好安静啊……
还没等他在这安静中品味出另外的情绪来,病房门就被推开了,他本以为是刘湜回来了,却没想到是医生。
医生一进来先简单的询问了他目前的情况,楚恒写字回答,接着医生领着他去做了一系列细致的检查。
等楚恒再次回到病房时,就看见刘湜双臂环抱,板着一张臭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
他忽然感觉心口的烦闷好多了,但依旧面无表情,装作没看见刘湜一般,慢慢走向自己的床。
刘湜听见动静,抬眸扫了他一眼,没说话,也跟没看见楚恒似的,等人钻回被子里,暗自叹了口气,才开口道:“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——出来,吃点东西。”
楚恒没动,如果不是被子中鼓出来一块,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楚恒钻进去,刘湜都觉得自己是在自言自语了。
他伸手认命一般,把被子掀起来,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,楚恒背对着刘湜。
刘湜维持着站着掀被子的姿势,居高临下的看着楚恒,又没了下一步动作,楚恒也不看他,眼睫一上一下,像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最终还是刘湜先放下了被子,从兜里掏出来一颗糖,“刺啦”一声撕开。
这响动换得了楚恒的一个回眸。
还没等楚恒看清他的动作,一颗硬邦邦的糖果就贴上了他的嘴唇,他起初有些抗拒,但最终还是屈服了,将那颗糖含进了嘴里。
甜腻的草莓味混合着醇厚的牛奶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,楚恒下意识地蹙起了眉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开口,只是任由那过分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,然后默默地动了下舌尖,将那颗糖抵在了腮边。
刘湜看着他这副样子,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,走出了病房,轻轻关上了门,去找医生询问检查结果和后续注意事项了。
那颗糖最终在他的舌尖变成了甜腻的水,沿着舌根滑进了他的嗓子。刘湜也在这时走了进来,楚恒坐了起来,留给他一个分外乖巧的发顶,瞧着还显得有几分委屈的意味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那声音细细的,轻轻的,像羽毛落下,沙哑的难听极了。不过刘湜的耳朵很好,他听见了。
“得了,吃饭吧。”
刘湜坐回床边的椅子,打开他放在床头柜上的粥,将勺子递了过去,楚恒听话的接了过来,坐在床边,端起粥碗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粥的温度正好,不凉也不烫,还有些熟悉。
“张阿姨做的,她知道你住院了,很担心你。”
窗外的雨声似乎停了下来,不多时,有阳光照了进来。
“嗯……对不起……”